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亦舒《去年今日此门》

永自在:女,二十岁,大学文科三年级,成绩优异,她有惊人摄影记忆,几乎过目不忘,有能力大量阅读参考书,组织整理,加上本身意见,写成报告,无往不利。
当然,记忆对不愉快事件也同等看待,所以,亲友同学都说自在记仇,不好相处。
这一天,像所有一天,放学后,女学生连群结队逛书店,自在一个人走到小巷,选择零食档买小食,今日,卖小蛋饼的伙计不在。
可能在隔壁街,过去看看:
那处正在大兴土木盖新房子,一地建筑材料,听说有人鞋底铲入锈钉,直达皮肉,后患无穷,她迟疑在街口张望。
忽然之间,她眼前一黑,还不知发生什么事,已被人大力拖着扯走。
她惊恐,大声叫喊,舞动双臂,想把罩着头的黑套子扯脱,双脚乱踢,这时,有人在她脸中央桩打一拳,她昏厥过去,任由鱼肉,被拖上一辆小型货车后厢。
车门关上,驶去无踪。
当时,巷口街角,起码有十多人,但,没人看到什么,才十多秒时间,一个身高五呎五,体重一百零五磅的少女失去踪影。
这是一宗绑架案,永自在遭到绑票。
这件突发事件,改变四个年轻人一生。
主角是永自在,与三个绑匪。
一天之前,生活还如常,傍晚,自在戴耳机在房中听老师在课堂述说考试大纲,窗下泳池嬉戏声喧哗,她同父异母弟弟把女友带回家,一个个扔下水,她们不但不惊恐,还哈哈大笑,尖声叫嚷,邻居已经投诉过好几次,永庸庄只是不理。
与康庄亲生的妹妹柔美敲门进来,喃喃说:「要多贱就多贱。」
自在劝说:「只玩这么几年就会老大,也只得随她们去。」
「我俩为何不玩?」柔美不服。
「因为我们在少年期过后还有其他事要做。」
「要考试了,给些提示。」
自在把一迭笔记给她:「第一、七、十四题必出。」
「我最怕作文。」
「背熟这篇《晋败秦师于殽》的教训可适用于今日。」
「我欠你。」
「别客气。」
半晌,门又被推开,柔美一声不响把一只最新名牌背囊丢进送给半姐。
柔美就是那样,没有长脑必要,因此,脑子也没长齐全。
这时,永太太回来,在门口就听见吵闹声,亲自走到泳池边,拍拍手掌,「散会。」
总算静下来。
这一晚永先生不在家,他往北京开会,自在在房内吃客饭,免治牛肉加蛋,最美味不过,永吃不厌。
真是一点异样也无。
人,怎么好算万物之灵呢,对于即将要发生的意外,一无所知,并无警觉,比一只老鼠还不如。
永康庄其中一个女友没有离去,深夜,女佣拍门,「这位小姐,该回家了。」
半晌,康庄与女孩出来说:「我送她。」
「天雨路滑,由司机送这位小姐得了。」
自在不由得看窗外,没呀,没下雨。
这一天,像所有日子一样,其闷无比,身为少女,自在替自身不值,应该有心爱的男朋友陪着在欧洲到处逛才是,那会是一生最好回忆。
这样看永家三姐弟的心态,永父好似是市中富户,其实不,不过生意稍为顺手,都会风气奢华,许多人喜欢把百万花成千万,千万装成亿万,场面上做足输赢。
永先生深精此道。
自在生活也不是像表面上那样顺风顺水。
她期待毕业后自立。
听说今日学士文凭不甚中用,唉,到时再算吧。
生母是元配,生下自在,不久病逝,永父再娶,此刻的永太太,为人深沉,连柔美都说:「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,问非所答,答非所问。」
自在没有想象中快活。
但,表面融洽,已经知足。
弟妹所有,她都不缺,表面上均有一份。
一日,看到永太太拧柔美面颊,甚觉羡慕,永太太永远不会对她那样亲昵。
她也从不叫她妈。
只要还算融洽,日子就顺着过。
哪里去找十全十美的人生。
但也没想到,会有那么惊怖的事发生。
当时永自在被拖入密封车厢,一个男子把她摔到角落。
另一男子沉声说:「小心点,她身躯纤弱。」
一个女子哼一声。
三个人,两男一女。
这时自在渐渐苏醒,不觉痛,也没有惊呼,她一声不响,蹲在一角,嘴角舔到血液。
「她醒了。」
三个人的声音都经过变声器处理,听上去怪怪,像卡通片里鸭子与猫鼠。
「永小姐,请你合作,很快放你走。」
永自在渐渐知道发生什么事,她浑身麻痹,忽然失禁。
那女子冷笑,「看,这就叫千金小姐。」
「住声。」
这人明显是老大。
车子驶了一大程路,蒙着头的永自在惶恐中计算约驶了四十分钟,如走直路,那种车速,约驶过三十公里,但她重复听到一个议员竞选站广播:「请投陈大文一票,为小区服务,死而后已」,一共两次。
司机在兜路,混淆视听。
终于,大约是到达郊外,空气味息不一样,一阵浓烈动物排泄臭味,车停,众人下车。
其中一人把永自在推出,她站不稳,坐到泥地上,至今,她已肮脏不堪。
司机把车驶走。
他们拉自在入屋,叫她坐在椅上,用手铐铐住。
程序井井有条。
他们坐下吃点心喝汽水啤酒,像在等什么。
永自在一声不响。
买绑匪也不出声。
终于,女声说:「替她换一套衣裳,臭死人。」
「别多事。」
「等什么?」
「等大脑指示。」
永自在渐渐静下,原来他们还有大脑。
谁,谁与永家有仇,要绑架他家子女。
自在已顾不到一身污秽,又渴又饿,她侧耳细听室内动静。
忽然手机电话响起,响号特别,是一个小女孩声音:「妈妈,妈妈。」
自在忽然落泪,谁在叫妈妈。
他们听电话,忽然骚动,有人推跌椅子,那女子尖叫:「怎么办,怎么办,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!」
自在惊愕,他们比她还要惊惶。
她也想知道发生什么事。
连变声器都脱落,「犬,你作主,我们应该怎么办?」
那老大叫「犬」。
他说:「镇定,别乱,全部坐下。」
玻璃瓶被摔碎。
「怎么办?郝大脑一小时前被警方拘捕,郝组整队被斫断解散,小丁来电知会,所有活动斩缆,切莫祸延他队。」
自在听在耳内,惊异莫名,他们的领导人忽然被捕,这些喽啰,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。
「放掉人质?」
「这么辛苦近月打探放线监视,落得个空,现在连皮费都赔上,怎么轻易放人,犬,我们接着做。」
一片静寂。
「太倒霉了。」
「犬,人已经在这里,大不了减低收费,区区数百万,对永氏来说,不过是零花,一手交人,一手交钱,明天此时,我们又是一条好汉。」
犬还在沉吟。
「郝大脑进去,大半辈子也出不来,他出事的是警方最恨的芬他奴,我们骑虎难下,逼不得已,才下此策。」
女声:「我不管这些道理,我等钱用,我要汇医药费进去救母。」
「快拍照传给永家,叫他们廿四小时内筹款赎人。」
犬沉声:「此刻放人,还来得及。」
「永家事后一样会报警。」
「犬,我们是逼上梁山。」
听到这里,永自在已知道这三人年纪与她相仿,约中学程度,误入歧途,被大阿哥罗致做绑匪,事前做过许多准备工夫,事成后头子忽然被捕,组织弃卒保帅,把他们丢下。
啊,多么倒霉的贱骨头。
那么永自在这个肉参呢。
犬有主张,「把今日报纸找来,叫她拿着,拍张照片,传到永家。」
他们蒙脸,把人质头上黑布罩除去。
自在双眼一时不习惯强光,自然反应,紧紧闭起。
「弟,你看你把她打得一脸血污,肿如猪头。」
那女子把报纸塞到自在手中,用手电拍摄,手法极快,又给自在罩上黑布。
「快点传过去。」
「说什么?」
「令千金已被我方绑架,廿四小时内将现款三百万送往╳╳╳,否则后果自负。」
「不,不,说白一点,永柔美被我们绑架──」
永自在一震,开口:「谁,你们说是谁?」
电讯及照片迅速传出。
「啊,永小姐有话说。」
永自在这时真忍不住冷笑,「错!我不是永柔美,你们绑错人。」
三个人同时哗一声叫出来,连忙争着翻人质的书包。
「我的天,所有证件与书簿上都写『永自在』,我们弄错了。」
「这永自在并非亲生,在家不受宠爱,这次惨啦。」
「啊,啊,啊,黑过墨斗!」那女子哭起来,「我不干了,我回酒吧做女招待,我从未遇过如此衰事,见鬼了。」
两兄弟唉声叹气顿足。
忽然那个弟弟大声吆喝:「说,永自在,你在老父老母心中,值多少?」
自在声音沙哑:「在继母心中,不值一文。」
「你还是你爸生的吧?」
「他不在本市。」
「嗄,他总有电话呀。」
「要联络他,非得通过他的助手,或是继母。」
「那么,你继母始终还是得见他,就将计就计,绑错人也得付赎金。」
「她不会理你们,她会实时报警。」
「我不信,她真的那么冷血,她不怕撕票?」
「杀人的不是她,是你们。」
「嘿。」那弟弟生气,扯着人质手臂摔她到地上,大力踢她。
自在忍痛不作声。
那边,永太太忽然收到一则电邮:「永柔美已被我们绑架,速准备赎金三百万元现钞,交收地址三小时后再联络,切勿报警,否则撕票。」
接着弹出一帧照片,一个披头散发、一脸血污、眉目青肿的女子抓着一张报纸,日期一丝不错正是今日。
永太太受惊大叫:「救命救命,快联络永先生。」眼泪惊恐落下,脸皮涨红,站都站不稳。
两个佣人闻声奔出,「太太,太太怎么了?」
这时有人走下楼梯,「叫我?」
一看,正是永柔美。
永太太一见,回过气来,「你,你,」破涕而笑,「你在家!」
柔美急问:「妈妈为何惊惶失措?」
永太太缓缓坐下,双手还在颤抖,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,这时想到,匪徒是绑错人了,一样是永家女儿,但不一样,不是永柔美。
她深深吸一口气,「康庄在何处?」
佣人答:「在楼上睡觉,他清晨才回。」
「锁好大门,关上所有窗户,把公司保镖陈忠叫来,快。」
两腿还是发软,把柔美搂在怀内,忽然哭泣。
柔美这时看到电话荧幕上照片,一时不信是真实情况,凝视半晌,才尖叫:「是自在,自在遭人绑架,快报警处理。」
这时永康庄也惺忪下楼,得悉事件,也说:「报警,这不是我家妇孺可以担当。」
「通知父亲,问父亲该怎么办。」
保镖陈忠到了。
中年,大块头,一脸骠悍。
永太太问:「你看怎么办。」
陈忠脱口说:「三百万,数目这么少。」
永太太给他白眼。
陈忠讪讪:「永太太,我看是报警妥当,知会永先生,请他回转,由他作主。」
永太太立即说:「找永先生。」
永氏助手吞吞吐吐:「他正开会。」
永太太起疑,「家有急事,人命关天,北京时间与本市相若,晚上开啥会,快揪他出来!」
「他不在北京。」
「在何处,与谁在一起,说,永自在被人绑架,他不现身,后果自负。」
助手慌了,「我立刻找,他在巴黎──」
永太太把永自在血淋淋照片传去,摔下电话,怒火中烧,「报警。」
阿忠立刻知会警方。
永太太双手继续簌簌发抖,这下子为的,又是另外一件事。
永柔美受到惊吓,「妈妈,他们原先目标是我,自在做了我替死鬼。」
「她没死,你瞎说什么。」
警方人员很快就到,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,便装,像是到访人客一般,进屋,收敛笑容,取出证件,自我介绍:「刑事重案组总督察丘山与路明,接办此案,请尽量与警方合作。」
工人打扮工作人员自后门进屋在电话上作出若干部署。
得知情况,丘督察也意外,「啊,点错相。」
看近照,两女的确相像。
永宅门户严谨,堪称铜墙铁壁,在街外掳劫,的确聪明。
路督察问及许多细节,终于问到,「永先生在何处?」
永太太这时相当平静的说:「与女友在巴黎度假,讹称人在北京开会,那女友,我猜想是新进歌星翠芝。」
路督察啊的一声。
「永自在是你大女?」
「不是我亲生,她生母病逝,由我一口饭一口粥养大。」
这时她说:「我累了,要休息一会,两位督察,你们看着办吧。」
两位督察面面相觑。
他们发觉这一家人,并不十分关切永自在小姐处境。
路明轻轻说:「这件事有点噜苏。」
「先让手下在街上打探谁会做这件事。」
「让永太太先准备赎款。」
这时,永先生的电话到了。
他还算沉着,「我实时赶回,我已命银行送赎款过来。」
永太太的电话响。
「明朝十时在七乡七记茶室户外墙角座位交款,迟者自误。」
「我想听永自在声音。」
电话中传来自在惶恐惨叫:「不不,不要这么做。」接着一声闷喊。
片刻照片传来,只看到一只血肉模糊手指。
丘督察霍地站起,如此残暴。
永氏整家惊呼。
信息终止。
永柔美尖叫:「那本来是我,那本来是我!」
佣人连忙请医生。
丘督察再次发觉,他们仍然不是为永自在安危惊栗。
可以想象,绑匪何等暴怒。
犬控制不住弟,两人打架,被女子隔开。
「我一定要把她手指切下,要不,你陪老子开心开心。」
犬冷冷说:「这种形势,你还开心得起来。」
弟把永自在左手拖出压住,取出剪刀。
「不,不。」自在高声嚷,浑身发汗,「你们要的是钱,我家有钱──」
那女子的电话又响,「妈,妈」。
她听两句,「永家已经报警,我们不能去取赎款,永自在,你看你家有多疼你。」
自在怔怔落泪,完全绝望,不再叫嚷。
换转是柔美,他们会这样做吗。
「我今日大发慈悲,这样吧,女子没有一只手指多难看,剪下她足趾。」
那弟听了不知多高兴,叫女子拿着手电拍摄,一刀剪下永自在右脚尾趾。
永自在无比惊怖,急痛攻心,昏厥。
醒转,整间木屋旋转,除出痛的感觉传遍全身,已没有其他,有人喂她吃止痛剂。
「便宜你了,这是百元一颗的可典。」
女子沉声说:「永自在,我们要走了,曾为你止血,但没停止,你身娇肉贵,捱不捱得过这一关,看你造化,我们发觉,你的命水也不比我们好多少,不好意思,有机会替你超度。」
那弟在一边说:「噜苏什么,快把所有东西消除带走,丢入大海,这次惨败,没齿难忘。」
自在四肢被绑,服了药,天旋地转,但天灵未灭,忽然唤名:「犬,过来,走近一点。」
「犬,别听她。」
犬却走近一些,把耳朵倾近,「想说什么?」
「你听好,我失血,又受重伤,留我在荒屋,必死无疑,你们身上便背着一条人命,警方必天涯海角搜捕你们为我报仇。」
「你我运气欠佳。」
「你们不过是要钱,我有东西与你们交换。」
女子冷笑,「你有何物,我等又有何物,彼此只得赤裸贱命。」
「听好,我可把永宅门窗保安密码告诉你。」
「现在还要来何用,整幢屋子四周都是警察。」
自在喘气,「不是现在用,而是将来。」
「笑话,哈哈哈哈,」那弟弟笑声如狼嚎,「先放你走,然后你给警方通风报信,我们则束手待捕。」
「听她说。」
「这密码,在永家开宴会之际会熄灭,人多,你们穿整齐一点,可以混进,若不,趁他们度假,也可侵入。」
「接着说。」
「你会仓颉中文打字否?大门密码是『百福临门』,只准按错两次,否则警钟大鸣。」
「这么有趣,呵呵呵。」
「请给水喝。」
「给她。」
犬还替她松绑。
「财物,在永氏夫妇卧室衣帽间内。」
犬为人机灵,这时发觉永自在已不称「我家」与「我父母」,只说「永宅」与「永氏夫妇」。
的确不像是她的家与她的家人。
「说下去。」
「珠宝在永太夹万,密码是『蓬门今始为君开』。」
「你父呢?」
「『去年今日此门中』。」
「笔划那么复杂,你都记住了?」
「是,都紧紧记牢,今日用来保命,连永氏夫妇,每次打开夹万,也要对牢一早记录部首键入。」
「你想怎样?」
「现在,我已是你们共谋,大家一条船,你把我载到医院,在门口丢下,我可以告诉你们,夹万内,不止三百。」
「别听她的,就死的人,胡言乱语。」
永自在已气若游丝,年轻的她心想,原来生命逝去,是这个样子,渐渐一点力气也无,睁眼睁嘴都难。
「扶她上车。」
「犬,后患无穷。」
「我们不是好人,但也不是杀人犯。」
「犬,绑票罪同企图谋杀,这次,我们真为奸人所害。」
「不好怪郝大脑,我们三人自愿参与,快收拾所有证物,这女孩捱不了很久,她已奄奄一息,手快点。」
「犬,你会后悔。」
「如有意外,我决不供出你俩。」
三人手脚倒快,木屋内本来没有什么,几只空罐头,几张旧报纸。
最奇怪的是,犬走到墙角,大力一扯,便把木屋墙壁拆下!不是木建的四壁墙,而是一座布景,木壁撕下,露出灰色水门汀墙。
不,他们从来不在木屋,而在乡间一间废置工厂,有什么事,警方只会找木屋搜索。
弟把布景折好,放入大帆布袋。
「可以走了。」
犬背起昏迷的永自在下楼。地上有血渍,难不倒那女子,她有一瓶大汽水,往地上浇,说也奇怪,血渍立刻消失无踪。
她也十分仔细,再三四处视察,只带走一件证物,静静离去,关上铁闸。
登上小货车,三人静默。
驶到医院,转入急症室通道,打开车门,把永自在丢出。
自在打几个滚,仆在柏油地,又擦伤多处。
救护人士奔出看视,只见一个血人蜷缩躺地下,好似一个孩子,衣衫污秽不堪,体无完肤,大惊,急急通报抬进医院。
医院大门保安摄录像机只拍到一辆普通之极小货车驶近,丢下伤者,又再驶走。
货车遍寻不获,是一辆三个月前报失的车子。
警务人员获得消息之际,永氏正在点数现钞,预备送往七乡七记茶室。
丘山督察怔片刻,才告诉永氏:「永自在已经找到。」
「何处?」
「医院。」
永氏一言不发,赶往医院。
医务人员在病房门口等他。
「可有生命危险?」
「救是救回来了,伤员正在处理,除出失血,其余都不算严重,鼻梁手臂与肋骨各有折断,她遭蚊叮得全身红斑,但个多两个月内全可痊愈。」
永氏松口气,憔悴坐下。
「稍后你可以见她。」
这时警方人员趋近,「永先生,请你回答几个问题。」
「现在不行。」
「永先生,不是需要预约吧,你也希望早日缉拿凶徒归案。」
说这话的是双目炯炯有神路明督察。
永氏的助手阻挡,「永先生心情欠佳。」
「那么,到警署接受问话比较清净。」
「快点问。」
「永先生,你可有显著仇家?」
「我想不到,我做出入口零食,竞争不强。」
「家人可有与任何人争执,譬如说,外籍佣工?」
「家里佣人全部十年以上资历,厨子与保母在永家二十年,看着三个子女长大。」
「可有债项问题?」
「亲友上门,必不致空手而回,公司财政稳健,声誉颇佳。」
「那么,先生可认识一个叫郝志强的人?」
永氏一怔,隔一会才答: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在江湖有一个绰号,叫郝大脑,你俩从无联络?」
「看,我女儿已经释回,我也没付出任何赎金,此案已经终结。」
「永先生,尚有犯人在逃。」
「那郝某不是已经因贩毒落网?」
「永先生,原来你听过这名字。」
「我看报纸得知。」
片刻看护通知:「永自在醒了。」
永氏站起,问丘督察:「你们还不走?」
路督察答:「我们要问话。」
看护这样说:「只允许五分钟。」
他们很快知道为什么。
永自在一脸青肿,目无焦点,神情呆滞。
永氏趋前,「自在,我是爸爸。」
他凄酸握住女儿双手。
永自在轻轻唤人:「爸爸。」
永氏心如刀割,「爸爸没看好你。」
路督察走近,「永自在,我是警方人员,我叫路明,我想问你,一共几名绑匪?」
永自在看着她,静静回答:「不知道。」
永自在脸容像万圣节孩子们戴来吓人的面具。
「是男人还是女子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可有听到任何不寻常声响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路督察忍不住,「永自在,你总知道一些什么。」
「我遭人绑架,太过惊吓。」
「他们禁锢你多久,两天、三天?」
永自在摇头,「我不见天日。」
「可有吃东西?」
她摇头。
「可有冒犯你?」
这次看护插嘴:「医院检查报告中说没有损害,这位督察,你可以走了,永自在现阶段不会记得什么。」
「还有几个问题──」
永氏怒目相视,「有风切莫驶尽艃。」
丘山说:「我们改天再来。」
离开病房,路明说:「此案十分蹊跷。」
「已打探到永氏有个叫翠芝的女友。」
「有什么关连?」
「这歌星翠芝,原本是郝志强的情人,人称阿嫂。」
「啊,有点头绪了。」
「这是宗『你剃我眼眉,我刮你头皮』的恩怨,永自在完全无辜,找几个同事到狱中与郝志强谈谈,如愿交换消息,准他在操场多逗留一小时之类。」
「只是为着一个女人?」
「这是面子问题。」
「一些女人就有这个本事,像我,叫男朋友多打一次电话也难。」
丘督察微笑,原来他与路明,还有情侣关系。
那边,永氏脸色暗沉回到家,斟酒自饮。
永太太问:「还好吧?」
「半条人命。」
「可有遭到──」
「不幸中大幸,没有。」
永太太半真半假松口气,「自在挡了柔美的灾劫。」
「柔美呢?」
「由司机陪着去看自在。」
「证据都给警方了吗?」
「他们已经收去我电话。」
「可有问话?」
「问了一个钟,我们三口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也是不知道。
「自在可有提供线索?」
永氏语气讽刺:「你关心什么?」
「坏人还没有归案。」
「家里街外会加强保安。」
第二早,永氏已看到畅销报纸头条暗示富家女被绑架新闻。
永宅电话响个不停,门外有记者探头探脑。
永氏让家人搬到别的屋子暂住。
他私人电话也忙得不可开交,那翠芝一天廿四小时找他,他只是不应,派人送去一张巨额本票,当然,这江湖女儿明白了,停止骚扰。
永宅大门保安设施全部更换,服务员工只能朝七晚九出入大门,保镳守在门前门后。
永自在伤势略有起色。
柔美与康庄一起探望。
「对不起,姐姐。」
「与你无关,不要放心上。」
康庄说:「自在,下周父亲叫我起程往伦敦升学。」
「这么快找到学校?」
「先去熟习一下环境,听说那天气那人情,足以叫人自杀。」
自在反而安慰他:「不怕,女孩极之漂亮。」
「才怪,加州女郎才美。」
「姐,我往加州。」
「别搭顺风车,也不要载人乘顺风车。」
「自在,家里只剩你一人。」
「学校有找我吗?」
「你同学纷纷送问候卡片及花束,校务处应允替你留学位,爸不让他们与你直接联络,怕吵着你。」
都知道了。
柔美问:「姐,护士说你老做噩梦。」
「柔美,我倦了。」
「我们告辞。」
「祝一路顺风,学业有成。」
他们拥抱自在。
意料中,丘山督察又来问话。
路明跟在他身后。
真有趣,他俩一直装着只是同事关系,但毋须很聪明的人都看出他们举止眼神亲昵,实是情侣。
「永小姐,你气色好多了。」
灯笼易碎。恩宠难回。

自在不语。
「想一想,在什么地方,被人架上车。」
「上区兴发街横巷叫大兴里附近零食档,过去一段路有古迹文武庙。」
「怎么会走到该处。」
「大学就在山上,小径直通。」
「一路上,可有记忆?」
自在答:「黑布蒙头,我至惶恐,失禁,不敢动弹,只会战栗。」
但她心里明白,车子在旺区兜两个圈子,肯定驶往乡间,空气味道不一样。
车子停下,她被推下,听见门锁匡郎一响,是铁闸。
「永小姐,可是想起什么?」
「没有。」
「绑匪是男是女,是老是嫩?」
「不知道,」又来了,「没说话。」
「脚步声呢?」
「没听到,他们将我手铐牢在椅上,双脚绑住,不久有人生气将我拖跌地上,我不敢吭声,他们逼我服药,昏昏沉沉,不知过多久,忽然切掉我足趾,我晕厥,醒转,一片静寂,以为已经死掉,置身殓房,护士进来,告诉我在医院。」
「为什么把你丢在医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如果还想起什么,请与我们联络。」
自在一直以为置身木屋,但一次忽然看到那个弟揭开木板走出,本板怎可随便掀开?太聪明了,原来是帆布上画着的布景,颜色与阴影栩栩如生,在人质惊怖惶恐眼中,活生生是木屋。
主脑不惜工本详细策划,并非三个毛小子设想得到。
这究竟是何处,永自在曾听到铁锁开关,那么,是间现代建筑。
附近有机器开动关停声响,证明是工厂开工收工,可能是废车厂,抑或废物回收厂。
这些永自在都没有讲出。
路明说:「她知道更多,只诈不知,为何?」
「已经说得比上次多。」
「是斯德哥尔征候吗?」
「永自在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。」
「而且镇静、有急智,得以逃出生天。」
在医院侧门碰到永氏,他冷笑,「又来盘问人质?犯人呢,有眉目没有?」
两个警务人员礼貌招呼,不动声色离去。
医院每道门都有记者驻守。
「永先生,是探访女儿吗」,「她情况如何」,「伤势是否严重」……
保镖替永氏开路。
走进病房,看护正替永自在处理断趾部位。伤口虽然不大,也是残疾,新肉嫩红,随时滴血模样。
永氏内疚,「自在,爸爸必补偿你。」
自在不出声。
看护这样说:「美国有女子为穿上尖窄高跟鞋,故意截去小趾,永小姐,振作。」
「病人情况如何?」
「晚上还做噩梦,只喊『不知道』。」
「可否禁止警方问话?」
「警方有权。」
「看着好了,三十年他们也破不了此案。」
「永先生,我不会那样说。」
永氏与大女商量前程问题。
「自在,你去加拿大升学吧,该处算是太平地。」
三个子女,分散在不同地点,以策万全。
这件案子,叫永家起巨大变迁。
「自在,我已打算与你继母离婚。」
自在一声不响,不便发表意见。
「警方发现她并无即日报警,知会警方是正确做法,但她的电话收到电邮,延迟整整廿四小时,才通知警署,而我,又迟了半日,致使绑匪采取更激烈行动。」
「也许,她没有开启电话。」
「那电话三姑六婆不停找她,从不关闭。」
「不应责怪任何人。」
「她要报复我。」永氏说下去:「你到温埠好好休养,保母兼司机会陪着你,我替你在清静地区置了间公寓,你会喜欢。」
自在想一想,这也是道理。
「你呢,父亲。」
「我的基地在此,我走不开,今晚我得在家为北京合伙人接风。」
「在家?」
「我也想过,这个关口在家请廿多三十的客人是否妥当,但宴会早一个月已经定下,在家,比酒店宴会厅亲切。」
「你都想好了。」
「自在,好好休息。」
永氏走后,自在忽然微笑,今晚夜宴,百福临门,中门大开。
那一个晚上,永宅灯火通明,护卫员人数比宾客还多,宴会顺利举行,宾主尽欢,各人对永氏藏酒数量及质素赞不绝口。
最后一名客人离去,永氏独自在书房处理文件。
永妻缓缓走近,「有什么话,今晚说清,殷律师已向我说明你的意向。」
「离婚。」
「没想到这头家就因此导火线散掉。」
「离婚。」
「行,这间宅子归我,你得搬出,还有,家里两只保险箱你得放下,我还要这笔现款。」她说一个数目。
「全依你,明日一早,叫殷律师办文件。」
永太太一怔,这样爽快,叫她恍然若失。
「一男一女呢?」
「两人一齐照顾,你若不愿,我可与他们脱离关系,康庄与柔美,把赔钱货三字提升到另一阶段,得养一辈子。」
「自在呢?」
「拜托别再提自在两字。」
永妻怔半晌,「再见。」她说。
第二早,永氏就搬了出去。
中午,永妻想放回昨晚戴过的珠宝,打开保险箱,发觉里头空空如也。
历年囤积引以为荣的珠宝一件不剩,全部盒子掏空,一些外币现款也失去踪影,她呆片刻,蹬蹬退后,坐倒地上。
接着扑到永氏房间,她一时情急,按错密码部首,警号大响,护卫公司实时知会警方,一时永宅又挤满制服人员。
又是永宅。
警员知会丘山督察。
丘督察正与友人吃茶,闻讯赶至。
「损失多少?」
永太太垂头丧气,「还在点算,约莫千万元以上,首饰都有照片记录。」
丘督察命人把图样交到当铺。
「现钞呢?」
「那要问永氏。」
永氏赶到家,打开保险箱,存家里应用款项全部失踪。
「数目多少?」
他口气与女儿一样:「不记得了。」
反正永远追不回来,多讲无益。
「永先生,警方需要知道。」
「约莫一二百万。」
「为何存放这许多现金在家?」
「丘督察,每月员工薪酬已近三十万。」
鉴证人员做例行工作,扫指模,查摄录像机,带回细研。
路明一声不响。
离开永宅,她才说话。
「永自在仍在医院?」
「不错。」
「你每天探访?」
「不是每天。」
「你把永自在逐渐康复情况照相,贴在办公室。」
「你情愿我贴在睡房?」
「我知你关注此案。」
「我专注每宗未侦破案件。」
「你似与我吵相骂。」
「路明,我心情欠佳。」
「你觉得是同一帮人?」
「几乎肯定,这也许是交换条件:永自在因此得以逃命,她自付赎金自救。」
「多么机智的女子,居然说服绑匪,又瞒得过警方。」
「永氏夫妇太过托大,防不胜防。」
「那不过是他们零花,真正财物,在世界各地银行里。」
路明查看珠宝首饰,「老鼠货只能售十分一价格,拆出宝石,价值更低,中看不中用,猜想与原先三百万赎金相差无几。」
「别忘记还有好几只名贵手表。」
「什么人会花千万买一只手表?我三十元大力表一样准绳运作。」
「有钱人。」
「丘山,我觉得你越来越陌生。」
「路明,到私人场所才谈这种问题好不好?」
路明回她的办公室。
她整天不接丘山电话。
丘山也没找她。
一男一女关系到这种地步,实非好事。
丘山探访永自在。
「我要往加国温埠升学。」
「啊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」
「所以都挤到温哥华,人满之患。」
「你会喜欢吗?」
「都是人设法迁就环境,难道还要这个世界方便我们。」
「自在,你老气横秋。」
「你叫我名字,我们是朋友吗?」
「否则,叫你『不知道小姐』。」
「你怀疑我?」
「自在,你可知家中大门密码?」
「不知道,我一向听话在限令时间出入。」
「康庄与柔美呢?」
「不知道,我不过问,好几次他们被关在大门之外,要在员工宿舍过夜。」
「你可知保险箱密码?」
「丘督察,你可是怀疑我?」
「听说是两句诗。」
自在牵牵嘴角,「呵,是吗?」
「医生说已可出院。」
「我住院已经十一日,出院会搬到自己的公寓。」
「祝你学业前途似锦。」
「别告诉我父,我打算辍学,与死只差一线,还读什么书,看开了。」
丘山恻然。
「只想校园到处逛逛,温功课至凌晨之类,就不必了。」
丘山微笑,以她的明敏,不用苦读也胜同学。
「丘督察,多谢你关怀。」
「我还是希望你协助破案。」
「警方有的是方法。」
永自在已恢复昔日清秀模样。
她越是镇静,丘山越是为她担心。
这件事对于她余生心理影响,非同小可。
自在直接搬往小公寓。
之后即使回家探亲,便住该处,不再回永宅。
她也没有再见永太太。
延迟一日打开电话,并不是犯罪,对警方说已实时报警,也不算妨碍司法公正。
这件案子,渐渐冷却。
都会每日发生多少大案:杀人放火、贪污行贿、股票大起大落、交通意外……
渐渐忘记永家。
永自在赴加国读最后一年学士课程。
她首次享受到无心向学这件事。
小班教学,在讲师办公室上课,全班八人,她迟到,讲师派人电话追踪,她不好意思,只得报到。
一边听讲一边用平板计算机做笔记,同时书写自己意见,也不重抄,就当功课交出,也拿到好分数。
一年过去,同学们都报名硕士班。
自在觉得挑战性不够。
她毋须担心收支,春假跑到书局咖啡店做工散心。
每日由保母接送,在另一街角下车,免给同事看到。
记性好,一口气落三五七张复杂单子绝不弄错,井井有条,自自在在捧出饮品食物。
同事一见麻烦人客,即恳求她帮忙,像「蓝山咖啡添一半红茶一颗糖一匙牛乳加一颗冰」之类,什么喝法都有。
一日清晨,客人排长龙,她正忙,忽然听见另一条龙头有人说:「招牌黑咖啡一杯,苹果馅饼一件加热。」
这两句很普通的话钻进双耳,永自在愣住,她双手停顿,身躯僵着不能动弹,听不到其他声音,时间煞住。
不知过多久,人客不耐烦,「小姐,小姐。」
她渐渐回过神,若无其事,继续做单子。
只见那人取过咖啡与馅饼走到小桌子坐下。
自在暗暗看仔细,她不会忘记这把声音,除非她的小足趾会得重生,不然,此人声音像烙印永记。
啊,他不是一个难看的男子,高大但不笨重,白衬衫蓝布裤,背一只皮书包,这是大学城,他也就像一名学生。
不会是看错了吧。
不会,自在同自己说:就是他,就是那叫犬的男子。
避他们走到六千哩路外地方,到这里又碰上了,另外那一男一女呢?
永自在垂头沉默,神情呆滞,躲到更衣室坐下。
他有看到她吗,掀开黑布袋时,她鼻梁已中拳击断,鲜血长流,一直肿瘀,他能一眼把她认出吗。
自在再走出店面,他已经离去。
第二早,也是她当更。
他会再度出现否,希望不会,但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咖啡室玻璃门。
才转过头做热狗,他已经进来。
这次,排在她那条龙上。
「黑招牌咖啡,巧克力甜圈饼。」每朝都吃甜食。
自在一声不响把饮料与食物交给他。
面对面近距离,她看到他浓眉大眼以及丰厚嘴唇,头发与皮肤都洗得很干净,完全是学生模样。
他并没有盯住永自在看,到另一边付了钱就坐窗边阅读。
自在似魂离肉身,迷惘地问:这人真的在咖啡座里?
丘督察还在等她通风报信呢,不论在世界何处,国际刑警都可以协助破案。
他也一动不动坐着读书,到九时欠十分才离去。
同事问:「你认识他?」
「好像见过。」
「他们都一个样子,漂亮风趣,但不知几时愿意负责成家。」
自在不出声。
下班,走到街角,看到保母把车驶近,她身边却响起问候声:「永自在,好吗?」
她抬头,见到是他,刻意等她下班。
原来他也一早认清了她。
不知为何,他一点也没有回避她的意思。
自在惊得发呆,在旁人眼中,却出奇镇静,她这样回答:「犬,你好。」
那年轻男子听到她直呼其名,也是一震。
保母警惕,立刻下车走近,「自在,是同学吗?」
自在对他淡淡说:「叫我呢。」
她转身上车。
车子驶远,自在浑身颤抖,忽然呕吐。
保母停车照顾。
整晚为她探热,预备一有不妥,即召医生。
第二早,自在又要上班。
保母劝阻。
「不,」自在说:「不可示弱,我不怕。」
保母问:「怕谁,怕什么,一个少女独自在外,胆子小点也是应该,谁吓你?」
自在还是上班了,不过,那天,犬没有来。
小时候,她与柔美玩一种比谁先眨眼游戏,姐妹瞪着眼,看谁先累。
现在,也是这样。
绷紧神经松不下来,她指节发白。
那天她肾上线分泌异常,做事迅速。
她收拾桌子把一张华文报纸折好。
有人在身边说:「可以把报纸留给我否?」
犬来了。
她很镇定,「喝什么?」
「需要补充能量,黑咖啡,三颗糖。」
「加一块山核桃饼?」
「谢谢。」
怎么会把他当作普通客人呢,应当双手掩嘴,大声喊:报警!这人是绑匪,不久之前,曾经意图伤害我性命!
但是,为着存活,她与魔鬼交换条件,她不再是无辜受害人。
自在把食物递给他,他给自在一张字条。
这时,一班学生涌入,过了早餐时间,坚持要吃早餐,自在应付他们,一转眼,已不见他。
字条上写:「见你无恙,宽慰,可否下午四时在科学馆喷水池左角见面?」
犬有这样大胆识。
下班,自在要求保母送她往学校。
她说:「是否应该让我自由出入?」
保母答:「那我要离职了。」
在校园内,她还是有一定自主,这,犬也知道。
他已在喷水池旁等候。
她缓缓走近,下午阳光照她青春苗条躯体,浑身流金,好看煞人。
他俩在长凳坐下。
两人不约而同问:「怎么跑到这个城市?」
又一起回答对方:「读书。」
自在忍不住笑,「你读书?」
犬双耳发烧。
半晌他说:「自在,对不起。」
「这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作数的事。」
「我欠你。」
「其他两名呢?」
「在英国李斯特,他们是姐弟。」
「如果我猜得不错,她还是你女友。」
「瞒不过你。」
她忽然微笑,四肢放松,「怎么搞的,我们成为朋友了吗?」
犬没有回答,「想家吗?」他问。
自在这样说:「家庭温暖的人才会想家:母亲温柔叮咛,父亲强壮肩膀,兄弟姐妹友爱吵闹……我与家人关系疏离,这点你知道。」
犬点头,「再见到你很高兴。」
「很佩服你身手老练敏捷,又一次顺利得手。」
他有点尴尬,「过去的事不必提。」
「难为那丘督察,还在苦苦设法破案,你半丝线索不留,当日用过没有记录的垃圾电话,全部丢到太平洋了吧?」
他一直轻估这个女孩,此刻已经学乖,贸贸上前相认,已知是个错误,老远,已经看到她在柜枱后做咖啡,应当立即避远远躲起,把整件不幸事故划上句号,但是该剎那,理智管理智,心管心,他一步步走近柜枱。
看到她烫到手指,连忙握住耳珠止炙可爱模样,更不知危险,只想多看一眼。
轮到他了,一杯招牌咖啡,他说。
他看到女孩一怔,面孔转向别处。
在同一时间,她也认出他。
他缓缓走到角落坐下,咖啡荡出杯外。
他琢磨着应该怎么做,见惯世面,也急得满面通红。
应当即刻逃跑。
他站起,跑出咖啡店。
这时自在问:「为什么重返咖啡店?」
「我相信自己估计。」
「你猜想我俩会反敌为友?」
犬说不出话,她先前没出卖他们,此刻也不会。
「女友长辈的病医好没有?」
「正在康复。」
「那你我都算做了一件喜事。」
「喜见你心情平复。」
「我看了三十多次心理医生。」
「可有说出秘密?」
「我有绰号,叫『不知道小姐』。」
「你存心放我们一马?」
「你们有意放我生路,我还活着。」
「但──」
「你们三人受郝大脑指使,可知道这个并无脑子的人,又听命于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小姐问不知道先生,你们三人可是金盆洗手?」
他不出声。
「与女友两地相隔,可有挂念?」
犬觉尴尬,「你上课时间到了吧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在研读什么?」
「你先讲。」
「我读为期一年建造业速成文凭。」
「嗯,一技傍身,世界通行。」
「你呢?」
「读为期一百年的世界文学,最新报告写名著中变态情欲。」
「啊。」
「手中这本,是伊米儿佐拉的《特莉莎安魂》,描述一个女子嫁病男,与情夫合谋将之杀害,因内疚双双投河自尽。」
犬瞠目结舌。
「华文亦不乏奇作,像《牡丹亭》、《金瓶梅》,甚至《聊斋》里诸多故事。」
自在说起功课滔滔不绝,模样天真可爱,生活似无阴影。
犬警惕,不要有任何误会,这可是一个聪敏机灵到极点的女孩。
「还有雨果,《钟楼驼子》、《悲惨世界》,狄更斯算洁净正常,啊,无数例子,托尔斯泰的《安娜卡列妮娜》……同学都羡慕我找到这个题目;哎呀,我要迟到了。」
匆匆奔出。
犬独自呆坐长凳。
噫,阁下不是真的以为可以与永自在做朋友吧,然则,与她刚才形容的小说情节不相伯仲。
回到小公寓,保母有话说。
「永先生没听到你声音已有多月,康庄与柔美问候你多次,许多同学不知你已长居温埠,四出寻访。」
「请代我作答,叫永先生加你薪水。」
「你忘记他们了吗?」
「过去的事,全部洗白白。」
保母觉得也只有这样,才活得下去,自在年轻,还有得救。
「那个漂亮男生是谁?」
犬,犬还有卖相?
自在失笑,「你不会想知道。」
「正常社交,有益身心。」
正常?他俩之间的关系太畸怪了。
「可以邀请朋友到公寓吃茶否?」
「白天不妨,同宿舍规矩一样,入房请勿关门。」
「那是中学生规矩。」
「自在我与你也有些感情,你就别为难我了。」
「我不想再看心理医生。」
「去坐坐,一句钟就走,无所谓。」
这保母晓得柔术,了不起。
自在往看史密森医生时总穿白色外套,永小姐一向著名贵低调消闲便服,医生欣赏。
她坐舒适沙发,双眼看窗外树影,不大说话。
一次说:「温埠真是美丽城市,是呀,我寂寞,但我在任何地方都觉寂寞,住这里,山明水秀,林木繁丽,寂寞也甘心。」
说这话时初秋,微雨,每张枫叶深浅不同红棕与啡黄,半透明,玉石般美不胜收。
又一次,她说:「史密森即史密夫的儿子,传说最先到北美投资的史密森是一个贵族的儿子,没有名份,只得模糊地叫史密森。」
史医生微笑,「我祖上三代有经有典,并非私生。」
自在说:「我是长房所生,但是地位不如庶出。」
「永自在你不是真计较这些吧?」
「在家,佣人叫我庶妹『二小姐』,不大称呼我,只看一眼算数。」
医生哈哈笑。
他从未主动提及绑架一事,自在也不讲。
心理医生始终有存在价值。
这一日,永自在相当郑重说:「我与一个危险人物重逢,心不由己,想接近他,他对我有难以形容吸引。」
「是一个男生吧?」
自在点头。
「越危险越刺激。」
「见完这个人,我满脸泛红,而且不是一般脸红,而是一搭搭凸红块,像风疹。」
「啊,一定要见他吗?」
「医生,你知道我生活,前日,昨日,今日,明日,后日,都一模一样,我已无心穿新衣做新事,但见他不一样。」
「才廿一岁。」
「可不是,已像百岁老妇,有些遭遇,真会叫人一夜白头。」
史医生小心翼翼,「你是指该件事吧?」
历时一年,终于提到它,继而把脉,才可断症。
「应付得了这种刺激吗?」
「我不知道,时间到了,医生,下次再说。」
急不来,史医生想,慢慢开解。
好不意外,永先生探访女儿,与保母详谈,然后到学校接自在。
自在坐小班课室,背后有两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同学凝视她雪白后颈及飘下发丝。
自在轻轻说:「写畸恋,诸名家似得心应手,像汤默斯哈代如此君子,都会写《黛丝姑娘》这种夸张悲剧。」
同学们点头称是。
有人轻轻敲门,「找永小姐。」
自在抬头一看,「爸。」
讲师很幽默:「还有十分钟,请掩门。」
自在说下去:「千百年来,一般人过着枯燥感情生活,即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那类,没有机会也不敢造次,读一个文字优美的疯恋故事,赔上自尊廉耻甚至生命那种,堕入其中,深感刺激安慰。」
大家苦笑。
下课时间到了。
自在问永氏:「爸怎么有空,新女友也一起?」
「她去了看房子。」
出到门口,看见保母与永氏保镖正在停车场友谊性质较量武术。
自在认得,嗯一个咏春另一个洪拳,二人不相伯仲,有心切磋,最后保镖按捺不住,右拳出击,被保母抓到机会,双足踢起,那咏春动作飘逸无比,力道却不容小觑,保镖居然一个踉跄,连忙站稳,抱拳说:「承让承让。」
永氏把自在接到一间事务所,殷律师也在,永氏有话说,摊开若干文件,嘱女儿:「这里、这里,签下名字。」
「你教我们切记看合约上小字,今日连大字都不让我读,怎么一回事?」
「把你应得资产清清楚楚写给你,记住,将来康庄与柔美如果开口借贷,请说不,一旦开头,永无了结,你不必应酬。」
「他们一定也有一份。」
「他们花费速度与常人不一样,而且他们有不少猪朋狗友。」
两名律师签名作证。
「我要回去了,你好好过日子。」
「懂得。」
近距离看,永父已经苍老,两鬓斑白,头发也较前稀薄,自在垂头,她已廿一岁,成年人,盈亏自负,无论拿到劣牌好牌都得玩到底。
「再见父亲。」
临别永氏丢下一句:「慎交男朋友。」
永自在并无问及康庄与柔美近况,想必很好。
保母说:「听说康少爷喜欢喝,有时服药助兴,女友也多,一个学年应读三十二个学分,他只得两个半,被踢出校。」
自在微笑,这正是康庄,吃喝嫖赌吹。
柔美呢?
「柔美还算生活正常,当然,爱穿华服习惯改不掉。」
「永太太如何?」
「没听说起。」
「你都是听什么人说的是非?」
「有一样东西叫互联网,都由他们亲手放到脸书。」
万恶网为首。
这次见过父亲,永自在知道她已是颇有妆奁的小姐。
她必须更加低调生活。
自在联络柔美,「我俩同在北美西岸,见面方便。」
「我愿到姊家小住。」
「康庄近况如何?」
「做富家子比做富家女开心。」
传来照片,只见康庄大字半裸躺床上,三个好似没穿衣裳的洋女拿奶油罐往他身上喷,半醉的他乐不可支。
柔美说:「他几乎天天这样过日子,不知有什么乐趣。」
「你不会知道。」
「他们说伦敦拥有本世纪最糜烂的夜生活。」
自在说:「我们也去伦敦。」
「看到姊心情好真高兴。」
「你与康庄天天有联络?」
「才怪,三五天找不到他是闲事,有一次要门房开锁进去查看,他烂醉如泥。」
「父亲的公司将来托给谁?」
柔美很乐观,「你与我姊妹俩。」
连自在都忍不住笑。
自在与柔美,有意无意联系,打探消息,至于她自己的事,柔美如果问,她会回答,并不隐瞒,但柔美寂寞,一开口吱吱喳,忙说自己,很少发问,柔美可爱率直。
每晚约会不同男生:「陈大文鼻孔向天不好看」、「刘小川不会喝酒」、「张铁胆一手车真噜苏」、「彼得孙居然开口向我借钱周转,开口一百万」、「陆家胜问我嫁人是否由父亲承担一切开销」……
没一个满意。
自在慷慨大方把这些趣事都告诉犬。
犬心中惊异,「你什么都不瞒我,为什么?毫无顾忌,彷佛真的把过去洗干净。」
「孙子说:朋友要近,但是,敌人要更近。」
「将来,是要杀我灭口的吧?」
「不杀你,否则,连说话的人都没有。」
这种危险的亲昵叫犬不能不想见她。
「况且,」自在说下去:「你欠我,我还没想到要你拿什么偿还。」
说罢她轻轻伏到他背上。
犬动也不敢动,只怕她离开。
他没胆子把重逢永自在的事告诉弟与妹。
那时,取到永家财物,即约二人见面。
「得手了,现款分三份,珠宝已放银行保险箱,一年后找泰国人估价。」
弟说:「你一人出马,神通广大。」
妹急急数钞票,用橡筋一扎扎束好,平分放三只旅行袋,仍然重迭迭,像三只大书包。
「速分道扬镖。」
「往何处?」
犬说:「你们两个,经丹麦往英国,买公寓住下,钱别乱花。」
「行,你呢?」
「我到加国。」
「海关严密,听说苍蝇都飞不进。」
「我给你银行名号及经理姓名,需付十分一佣金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那我们一年后再联络。」
「犬,把你得手经验说一下。」
「你们知来无用,我们小组宣告解散,洗手不干。」
「这笔款子不算很大。」
犬这样说:「知足常乐,这可是人家一只足趾换回来的财物。」
「犬还记得。」
他们三人,自此暂停联络。
犬与妹的关系,日渐生疏。
与永自在重逢,纯属命运冥冥安排。
冥冥暗地里,不知不觉,措手不及。
苦出身的他至今才知道什么叫最苦。
他仅有甜丝丝感觉却来自这苦涩。
每次见永自在都像被扔进不知名洞穴,神秘惊惶,不知会发生什么,每次安然回家,却又失望什么都没发生。
一日下午,犬到永宅按铃,两天电话不通,他坐立不安,冒昧上门。
灯笼易碎。恩宠难回。

TOP

保母启门,看到年轻人淋得似落汤鸡,手里不忘握一束零落的花,不禁说:「自在有点不舒服,你请进来喝杯茶。」
犬点点头,脱下湿漉漉外套。
这时自在蓬头,面孔红红,自寝室出来,搂着一条电毯,电线与插头跟着走,十分好笑。
她很高兴的说:「犬,你来看我。」
犬握住她手,吃一惊,烫得似融蜡。
那次把她丢在医院门口,她也发烧,但没这么滚热。
他心急,「医生怎么说?」
保母都看在眼内。
自在笑嘻嘻,「给他黑咖啡与甜圈饼。」
犬这才知道自在没事。
「几天没上课?」
「功课都写妥传了过去。」
还挂住功课,若不是那次遭到绑架,迄今永自在还是纯真女学生。
「自在──」他又想道歉。
香浓黑咖啡与甜圈饼送上,自在与他一起吃。
「我想去那著名裸泳滩散步。」
「风大。」
谁知保母说:「我载你们,穿暖些,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。」
自在包厚厚出门,犬握住她手,放进口袋。
车子驶到沙滩附近,保母笑说:「我没兴趣,在这里等你俩。」
真没想到冷风寒雨,还有裸泳客。
许多人一听裸泳便哗一声,但普通人脱光衣服还是普通人,太胖太瘦肌肉下坠之类缺点一下子涌入眼帘,十分突兀。
只有狗还是狗,扑来扑去追逐十分可爱。
空气真正好,肺细胞实时觉得享受,带使精神一振。
这时,自在觉得是时候了。
她轻轻说:「犬,我有一事相求。」
犬一怔,是要叫他自首?
倘若是,她也得赔上。
「你一定要答应我。」
犬听见自己答:「无论何种要求,我一定做到。」
她又笑,「那就好。」
听见保母叫:「自──在──」
「我改天才告诉你是何种计划。」
她拉着犬跑回车子。
保母说:「自在,你妹妹来了。」
自在欢喜,对犬说:「我介绍妹妹给你认识。」
回到小公寓,看到柔美抱怨冷得流眼泪鼻涕。
像,是像,只是比自在娇嗔。
她见到犬,眼前一亮,「姊,是你男朋友?」
自在但笑不语。
柔美让保母把姊姊大衣全部取出,逐一试穿,「都差不多颜色几乎一个式样,唉。」
「加州要大衣何用?」
「但我要往阿斯本滑雪。」
「有与康庄联络否?」
「告诉他母亲在老家不开心,他至今未覆。」
「他爱莫能助。」
「老妈说她自从失去永太太这个位置,大家都不大理睬她了。」
「大家是什么人?」
「社会贤达,名媛闺秀。」
「为何势利,她又不欠钱财。」
「一张圆桌只得十个座位,淘汰一个,新贵才好上位。」
「柔美,你便是新贵。」
「我没兴趣。」
听她们姊妹说话,半天很快过去。
这时自在脱去鞋袜,妹妹细看她失去足趾部位。
她问犬:「你不会嫌我姊姊吧?」
自在连忙说:「犬不知那件事。」
「犬,你叫犬?多奇怪的名字,你姓什么?」
这时保母出来问:「喜欢哪几件,我替你包起。」
永自在迄今不知犬姓什么。
不重要。
她送犬出门,「明天早上我到你公寓,有事商量。」
傍晚医生到诊,替她注射,「没事,过两天就好。」
柔美这样说:「自在不生病也可怜,一发烧更叫人爱惜。」
自在心里说:你们都不认识我。
夜半惊醒,想到柔美就在邻房,有点欷歔。
一早她带病往犬的住所。
保母说:「我在门外等你。」
「不用了,保母,我已足廿一岁,你请回转。」
「稍后如何回家?」
「我召街车。」
「不安全呢。」
「不能够每一分钟每一秒盯着,再说,地质专家警告,西岸迟早来一次大地震,说不定就是下一刻。」
保母笑说:「我在门口等,你自己小心。」
都八点多,他惺忪开门,见是自在,握住她手拉入,关上门。
整间公寓只比一张床那样大一点。
「你可以住好些。」
「习惯了。」
他穿着内衣裤烧水做咖啡,忽然想起不雅,套上还算干净的牛仔裤。
自在把华人超市买来烫牛脷酥放桌子,犬一见,「哗,自在,我爱你。」
刚睡醒头发毛毛的他好不性感,胸口汗毛浓密,连接下巴须髭。
自在伸出手,轻轻摩娑。
他把她手放唇边。
「犬,替我做一件事。」
「请说。」
「要回到年多前那件案子。」
犬的脸忽然阴沉,用冷水敷脸,大口吃早餐,「你说。」
「其实,你们并没有绑错人,主使人要绑的,正是永自在,你要知道,柔美是中学生,与我根本不在一起上学。」
犬小心聆听,仍然大口喝咖啡。
「主使人为着报复永氏另觅新欢,拖拉着不愿付出她要的赡养费,故下此策,要叫永氏受罪,并且,故意延迟报案,令我失去一趾。」
犬抬起头,「我们也如此猜想。」
「这叫借刀杀人。」
「本不至如此,但始料未及,郝大脑会突然被捕,否则,他一定有补救计划。」
「是我运气不济。」
犬的颈后寒毛竖起,永自在置身度外,缓缓谈论此事,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,叫他更加内疚惶恐,老实说,他害怕。
自在靠近些,「所有工作均有酬劳。」
犬轻轻抱住自在,「你不要误会,我不是那样的人。」
黄河的水也洗不清,犬在此时已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
他说:「告诉我,你想怎么样。」
「首先,我要见一见你的妹与弟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犬,他俩不需要你保护,如我猜得不错,他们的钱也该花得七七八八,我们到英国走一趟。」
「自在──」
「嘘。」
她火烫的手放到他腮旁,一声不响,但是双目柔情意愿毕露。
保母轻轻敲门,「今日阳光好,不如散步。」
两个年轻人都笑出声。
保母对犬有警惕心,年轻男子身上有气息不稀奇,但这个犬散发一种特殊麝气,她觉得危险。
犬穿上外套与自在散步。
他说:「你有方法可以摆脱保母吧?」
「她是好帮手。」
走到儿童游乐场,犬说:「我不认为是好主意。」
「我并未征询你的意见,我们一行四人一起往伦敦,我介绍永康庄给你认识。」
「为什么四个人?」
「保母与柔美也一起,人多热闹。」
「自在,我不知你实际计划是什么,但直觉告诉我,那是一件危险的事。」
「咦,不是说好,为着我,水,水里去吗?」
他垂头,「是,火,火里去。」
自在微笑。
「你控制了我的心身。」
「不,」自在答:「你的良知内疚叫你无法拒绝我。」
犬叹气,「随便你怎么说。」
「那我订飞机票了。」
保母吃惊,急向永氏报告,连忙查伦敦地图及练习右軚车。
永氏答:「他们姊弟愿意见面是好事,有你跟着我放心,盯紧些,我另外派助手给你。」
四人抵伦敦,接人的司机正是见过的洪拳师傅。
他也额外留意犬这个人。
自在吩咐:「一人一间酒店房间,柔美说康庄的公寓有强烈草味,她不愿入住。」
柔美哼一声,「好好梅菲尔四房镇屋弄得污烟瘴气,邻居不知抗议多少次。」
在酒店安顿妥当,自在把着犬的臂弯,「你尽快约弟妹见面。」
她又提声:「柔美,我们去突击康庄,哈哈哈。」
保母见自在那么高兴,一起跟着。
到了门口,柔美大力敲门按铃,「警察,开门,是警察!」
保母啼笑皆非,姊妹俩笑得弯腰,犬在一边冷眼旁观。
半晌,有人惊惶开门,见是姊妹,一怔,立刻揪住柔美头发:「你这小鬼,我剥你的皮。」
犬暗地羡慕,到底三姊弟不愁衣食,感情欠佳也玩得起来。
「慢着,」永康庄朝屋里喊:「今天散场,快快穿上衣服离去。」
剎那间只见不同肤色好几个莺燕笑着自屋里奔出,这永康庄生活荒唐。
柔美诅咒他:「兄弟,不到三十你会爆血管死亡。」
「各位请进喝杯茶。」
犬静静坐一旁观察。
保母帮忙收拾地方兼做茶点。
永康庄立刻说:「自在,我知道父已把你那份给了你。」
柔美答:「谁叫你没满廿一岁。」
「自在,下星期我与朋友拉力赛驾车直上苏格兰,你可要加入?」
「你宿酒未醒,危险。」
永康庄笑嘻嘻,「多谢指教。」
自在走上卧室。
房间很大,有一长窗,看往后巷,对面,是一间学校,窗户有防盗设备,但这些,都由屋主控制,康庄疏忽,并未上锁。
犬轻轻问自在:「目标是永康庄?」
自在摇头。
「那么,是永柔美?」
「也不是。」
犬十分诧异,忐忑不安。
「请你把计划告诉我。」
「见到弟与妹再说。」
「自在,我极力反对你这念头。」
这时柔美走进,「最讨厌情侣日对夜对还说不够,在外与亲友一起也卿卿我我,把我们隔在另一世界。」
自在连忙搂住柔美。
柔美受宠若惊,在家,这姊姊绝不与她亲热。
「这伦敦天气一直这样?」
永康庄答:「十八世纪启动工业维新迄今煤烟未散,一年九个月在摄氏零度徘徊,不易居。」
「已经进步了。」
「天气不变,人情不变,多几幢大厦,于事无补。」
永康庄一边说话一边卷烟。
他手势不熟,犬接过,一下子卷两枚,永康庄遇同道中人,大乐。
坐一会,姊妹告辞。
永康庄叫:「别丢下我,往哪儿带我一起,我寂寞至死。」
「我们往大英博物馆。」
「啐。」永康庄倒床上。
柔美说:「晚上八时,丽都见面吃龙虾。」
犬本来相当鄙视这种纨袴子弟,但近距离接触,发觉他们也有优点:气度自然不计较,无机心,有福同享,特别大方;不是平常人做得到。
回到酒店,保母说:「晚上服装已经送来。」
犬这样说:「我不去了。」
自在突发娇嗔:「叫你去就去。」
柔美凑兴,在旁学姊姊,嗲腻之极,「叫你杀身你便成仁。」
大家都笑。
犬涨红双耳,柔美过去揉他胡髭,被自在一手打开,挤到犬身边坐。
柔美不知不觉做了帮凶,而犬,四肢有点麻痹,太不争气,悲哀投降。
一进丽都,自在即说:「姊姊请客。」
姊妹俩穿同样深蓝塔夫绸蓬裙,光是抹一些紫色唇彩,已经够好看。
起码有两桌熟人打招呼,都年轻,都不愁衣食,换言之,与犬是两个世界的人?
犬与康庄穿上西服十分英伟。
有一句话,叫绣花枕头烂草包,两人都表里不一。
自在露出大姊的样子,「领班,你替那两桌开四枝克鲁格玫瑰香槟。」
康庄说:「这桌也要。」
他们只点头盘当主菜,犬抗议:「我才不够」,外加一份羊架子。
那一夜,他与自在都忘记过去。
康庄说:「香槟的优点是无论伴全世界什么菜式包括咖喱与扬州炒饭都行。」
酒后他们跳舞,那两桌朋友过来伴舞,柔美高兴之至。
自在没想到犬会跳舞,轻轻依偎,无比温柔。
「十二岁时邻居太太教会。」
「那是一个寂寞的美人吧?」
「四十余岁,海员丈夫从不回家,下午日落,她特别寂寞,付零钱希望我陪她跳交际舞,开着小小录音机,教我一步步走,她不爱做家务,一屋灰尘在屋里阳光下飘扬,不知恁地,十分好看。」
「够浪漫的,后来呢?」
「一天放学,她已搬走,人去楼空。」
自在动容,「啊。」
「接着外婆辞世,我的好日子也告结束。」
「她叫什么名字?」
「他们叫她兰香。」
「累了,我们先走。」
自在与康庄说:「别太晚。」
「是,是。」无比敷衍。
保母把车驶近,缓缓跟在她俩身后。
犬劝说:「如此生活何等舒惬,不要破坏。」
「我不是柔美,我不感到满足。」
「那你大可创业大干一番,不要想其他的事。」
「你指报复?」
「是,放下自在。」
「说是容易,但我已动真气。」
保母轻轻唤人:「自在,风大。」
自在问犬:「约了人没有?」
「明日见面,在妹家或酒店。」
「不在室内,免录音摄影,到公园儿童游乐场,下午三时。」
第二天上午,车子还没停下,保母已经不安。
「这些人是谁?」
离远看去,犬身边多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,衣着普通,但身体语言表现出不是憨厚学生。
他们到了。
自在下车。
「自在──」
「不怕,都是旧友,大庭广众,打个招呼。」
她缓缓走近。
一群小小孩子在附近玩耍,喧哗快乐。
自在轻轻说:「他们不知道前面的路多难走。」
在妹与弟面前站住。
没想到妹这样漂亮,三围显突,人瘦,但大胸,纤腰,丰臀。
「啊,」自在称赞:「像东洋漫格画中美女。」
那妹笑了,调和尖锐目光,「你也不赖,活脱文艺电影女主角。」她声音沙沙,初听突兀,习惯之后只觉特别。
弟站一边不出声,这个狠匪更令自在讶异,他才十七八岁,一脸稚气,正学大人长须,但两年前,他已歹毒动手切除人质部分肢体。
自在战栗。
现在上车逃走还来得及,这三个人,全部是狠毒凶犯,犬祖先是狼,兽性不知几时露出。
但自在踏前一步,「请坐。」
三人等她开口。
她细声细气不动声色缓缓说出计划:「这次,我想请你们再进行一宗绑架。」
妹一怔,看着犬,「这件事你一早知道?」
犬点头。
妹冷笑,「看样子,我这前男友,已对永小姐你言听计从。」
犬尴尬,垂头不出声。
妹说下去:「对不起,我与弟不会再度冒险犯事。」
自在仍然低声说:「你们的钱够用?听说,妹你留恋赌场。」
妹噤声,这正是她死穴。
「这次,合作成功,可分得的利润,足够你做小生意从此上岸。」
妹失笑,「自苦海上岸?」低沉沙声,悲哀性感。
「一般说法是这样。」
「你与我记得的脓包永自在有很大距离,说,对象是谁?」
弟说:「目标猜想是永康庄,唯一男丁,好叫他父母心惊。」
犬答:「不是他。」
「那么,是富商永氏。」
妹哈哈大笑,「绑了永氏,谁付赎金?大家等分遗产。」她很聪明。
「且听我说。」
妹忽然这样说:「永小姐,你抢去我男友,当心啊,他不好相与,想必你已知道,他有点虐待狂──」
「妹!」犬喝止她。
「犬你毋须偏护她,她比你厉害百倍。」
弟不耐烦,「别沾酸喝醋,把计划说一说。」
这时风劲,自在又低声,三人要侧耳聆听。
自在慢慢说出计划。
「妹,你做内应,迷糊永康庄,必要时给他一颗药,就在他家,把他扎床上,拍照,传给我,你便可离去,消失,这事,你会做吧?」
弟诧异,「不是说目标不是永康庄吗?」
「的确不是他。」
三人面面相觑。
自在微笑,「只要这张照片,记住,像上次一样,把当日报纸放他身边,还有,带一枝人造血浆,洒到他下部,在他腰上,放一把利刀。」
妹忽然笑,「赎款是多少?」
自在说出一个数目,「可好?」
「这世代,各行各业都亿亿连声,不够。」
「太多,怕你们摃不动,只有现款交易最妥。」
「就这么一张照片,传给你?」
自在说:「事先有些工夫,你知道怎么做。」
「我要多一份。」
自在说:「不行,犬与弟也很吃力,平分。」
「你,你得到什么?」
「你别管我。」
「永自在,真没想到你是贼头,多能干。」
弟说:「光是绑住这人,他又在自己家,一下子穿崩。」
「他醉酒三两天失去联络是闲事。」
「为什么不把他绑走,我知某旧工厂区有空置货柜,人迹不至。」
「因为目标不是他。」
「我不明白。」
「你俩不必明白,妹,你先发功。」
「咄!」
「永康庄喜流连夜之场所,看到美女,即失却神智。」
妹笑,「人家的神智我不清楚,犬,你已昏迷。」
犬不去理睬她。
「迷晕、拍照,容易,请先付些车马费。」
自在有备而来,刷一声拉开背囊,把一只厚厚信封邀给妹。
「你可以先走。」
「我去准备,一路向犬报告进度。」
「电话──」
「我懂得怎么做,事后工具全部丢进大海。」
自在微笑,「犬,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要征用弟与妹了吧?」
弟问:「我负责什么?」
自在说:「你,犬,与我,一起回老家。」
犬犹豫,「好不容易走出。」
自在轻轻答:「叫你去,你就去。」
犬无奈,抬不起头。
自在轻轻说:「风真大,晚上来吃饭。」
犬本是那种胆生毛、无所顾忌的人,但该剎那,他觉得永自在可怕。
「我要部署,不吃饭了。」
弟少不更事,学着自在:「叫你来你就来。」
自在拍拍弟肩膀。
三人相互提防,顾忌,却又走一起合作谋事,多像都会中商业关系。
自在回到公寓,累极盹着。
做梦听见有人不停嚎哭,狰狞一如豺狼哭泣,忽然发觉那正是自己,掩住嘴,但可怕声响仍然自指缝传出老远。
保母前来拍打,「自在,做噩梦,醒醒,醒醒。」
她睁开眼睛,愣一回,对保母说:「我们回家。」
「好,我陪你。」
紧紧把自在搂住,日子久了,感情渐长。
她当然不知道,犬只隔一日,也在另一架飞机上回同一地点。
这时,柔美已返加州,这幸运女孩,仍继续富裕快活学生生活,躲过该次灾劫。
离开两年,保母频频说变化太大。
自在觉得人情没变,气候也相同。
保母无私,只知会大老板:「永先生,自在回来了。」
「陪着她。」
「我想抽时间探访亲友。」
「别去太久,我派可靠人手代你。」
一看来人是洪拳师傅,保母放心。
两人开始有话说。
「永先生在巴黎。」
「这种天气,恁好兴致。」
「那位小姐没去过。」
「小姐脾气怎样,请关照一下。」
「性格温婉,弱不禁风,你也看到,永先生不喜她与外人接触。」
「这样全不与环境调和,活在安全气泡里──」
「暂时只能如此。」
洪师傅问:「满廿一岁了,该年龄你在做什么?」
保母答:「在澳洲半工读护理,怕洋人块头大,故学咏春,你呢?」
「我在内地武术学校毕业,需照顾一家三代五口,故出任护卫员工作。」
都不是大小姐大少爷。
保母忽然说:「自在有一个男性朋友。」
「我也见过,那人是什么来头?」
「她说是同学。」
「不像,模样甚飙。」
「飙,什么意思?」
「读『标』,犬奔之态,是一股暴风或旋风。」
另一边,永康庄驾着他巴哈马黄色三叉戟标志跑车往酒吧流连,漫无目的,消磨时间,顺手替熟人付账,发挥友谊,却不料看到一个生面标致女。
身段奇佳,穿一件橡筋衣,独自坐柜台喝莫希多,漆黑长发在灯下闪闪生光。
他走近,她看也不看他。
康庄知道艳女欲擒故踪,否则,独自坐酒吧为何?
刚想开口,另有男人走近她,两人原来相识,她随他走出。
永康庄徒呼荷荷。
蹓跶完毕,他走出酒吧,看到那女子一人站大门侧吸烟。
保镖对她说:「小姐,勿在此游荡,要不进去,要不我替你叫车。」
康庄忍不住救美,「她在等我。」
挽起女郎手臂,向跑车走去。
女郎开口说:「谢谢。」
康庄一怔,这么女性化的女子声音低沉沙哑似男子,俗称豆沙喉,奇异对比,非常吸引,只想多听几声。
康庄笑问:「你是真女子吧?」
女郎也笑,「想看?」
康庄就是喜欢这种挑战。
「上车,不会叫你失望。」
灯笼易碎。恩宠难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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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看车子,看看人,「我也不会叫你失望。」
可以称这为艳遇,每晚,每间酒馆,都有这种孤苦寂寞的事发生,搂着温暖但陌生的身躯,又捱过一夜,去日苦多。
把女郎请入住宅,算是特别好感。
那女子沉默,不多话,自手袋里取出绳索,把永康庄缚在一张椅子上,他笑问:「你想做什么」,她顺手取过皮带,重重抽他一下,他雪雪呼痛,极乐,再也不加抗议。
第二天,他醒转,发觉双臂扎在床柱,挣扎爬起,四肢酸软,女郎已经不在。
他怔一回,查看钱包以及屋里值钱之物,一样不缺,现钞、信用卡、车匙、手表,全部都在原来位置。
真难得,女郎要的是人。
永康庄回味无穷,决定晚上再去找她。
该晚,他到同一酒馆寻人,同保镖说:「有否再见那个──」说到一半,自己先笑,酒吧街林立酒吧,到处是类此女郎,叫保镖如何认人。
于是他耐心一间一间找。
那晚没见到她。
第三晚,再去,皇天不负有心人,终于在一间叫Quoi的新开酒馆看到倩影。
永康庄大喜过望,简直有恋爱感觉,走近,轻轻说: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她也意外:「噫,你怎么也在这里?」
「还等什么?」
她伸手抚摸他头发,「时间刚刚好,」她说:「走吧。」
该晚,他知道程序,非常合作,任由女郎把手与脚都绑紧。
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「有点紧」。
他顿时捱一记耳光,打得十分重,鼻孔流血,「喂」,剎那完全失去知觉,任由摆布。
女郎上次已经搜遍屋子寻查摄录器,这次更加仔细,戴着仪器听电波。
女郎熟能生巧,布置现场:白布遮住背景,取出道具,一一小心放好。
然后,她用电话联络另一方,「这张照片行吗?」
对方一看,只见永康庄腹下血肉模糊,吃惊,「你不是真把他的╳╳切下吧?」
「是免治牛肉。」
「行,你可以离去。」
「就这样?」
「就算怀疑到你,你不过是他一夜伴,服过药,他不会记得今晚的事,立刻清除一切。」
妹把所有带来东西全部拎走,替永康庄松绑,帮他清洁,这人,三十六小时之内不会醒觉,自始至终,他没离开过自家公寓,不,他不是绑架对象。
妹说一句:「永不再见。」
她把用品工具连电话全部消灭,收拾简单衣物,出门到飞机场。
在大门口听见两个小童雀跃,告诉途人:「我们往奥兰度明日世界游乐场。」
妹想,也好,就去该处享受阳光笑声。
接着的工作,由犬与弟负责。
就在飞机场,妹得悉巴黎受七处连环恐怖侵袭新闻:一百二十九人死亡,三百多人受伤,其中一百名危殆,全城戒严封锁,寰球震惊,称为二次大战以来最紧张时刻。
话要说到三十六小时之前。
清晨,前永太太正板着面孔吃燕窝粥,她那万能电话响起,她正盘算:如果是王某来催,假装宿醉未醒,谁会在十二点之前巴巴到乡下吃盆菜,那些淘伴,她不稀罕,不过,下午得找到宋小姐,表露心意,想加入她们饭局……
她开启电话,目光接触信息,忽然尖叫,手电飞脱,两个女佣奔出把她按住。
她呆坐豪华大客堂,全身簌簌地抖,叫助手找永氏,那是一个黑色星期五,助手对她说:「永先生在巴黎,公司也正联络他,永太你可是为着恐袭事件?全城封锁,电话一时联络不上,公司着急万分,知会当地领事馆──」
叫天不应,叫地不灵,她叫喊:「设法找永康庄。」
「电话静寂,无人接听。」
这中年女子忽然坐直。
那只得靠自己了。
她无比悲愤,握紧拳头,两腮多余脂肪颤动。
「陪我往银行。」
她是老存户,银行经理亲身招呼,该位太太,惯常提取存入大量现钞,对上一次,偿还赌债,钞票装满一行李箧。
这次也是,数目不足,打开保险箱再拿。
两只大背囊,一只体育用品长袋,才装得下。
银行经理郑重说:「永太太,你一路小心。」
助手与司机一起帮手提出放车厢内。
她忽然冷静问:「什么时候?」
「中午十二时正。」
她再读一次指示:「下午两时独自叫街车往八乡八路废车厂内见,切勿报警。」
「往八乡八路需要多久?」
「约个多小时。」
「替我叫出租车。」
「太太,往该处何事?」
「速叫车!」
司机替她叫一部相熟出租公司街车。
她连行李坐进车内,紧握双手,指节发白,对家里司机说:「不可张扬此事。」
司机吃惊,连络公司。
永先生秘书答:「永太太有她的人,我们忙着找永先生,头都黑了,今日实在不是时间,我不能与你多讲,司机阿叔,必要时报警吧。」
各事其主。
车子驶到路口,「太太,进不去了。」
「让我下车,你回去。」
「这位太太,此处交通不便,你一会怎么回市区?」
她挥手赶走车子。
背着沉重背囊一步步朝废车场走入。
小径边堆满各种昔日光鲜新款座驾,当年也曾为主人家带来虚荣光彩,今日东歪西倒,残缺不齐,浑身生锈。
百余步之后,她实在走不动,坐在袋上喘息。
就在此时,有人扬起黑布头罩,将她头颅蒙住,她大声叫喊,穿着黑衣裤的人忽然自手中甩出一件东西,飞掷过去,仆一声丢中前永太脸中央,她应声而倒。
另一黑衣蒙脸人拉住阻挡,抢过暗器,发觉只是一只袜子套着一块肥皂。
犬低声说:「不可,已经得手,我们散开。」
自在却轻轻说:「还有。」
「你说什么?」
这时,一边驶出一辆机车,弟安置好赎款,一声不响,飞逝而去。」
留下犬与自在争执。
「你想怎样,不可杀人。」
「没要杀她。」
自在大力把人质抱进一辆破货柜车,用绳索绑起。
「切勿节外生枝。」
「你要走可以先走。」
自在搜前永太手袋,把她电话翻出,放进自己口袋。
然后,她取出一把利剪。
犬做「不可」手势。
说时迟那时快,自在已经下手。
她扯脱鞋子,一刀剪下足趾,鲜血四溅,那女子在地上打滚嚎叫。
自在做出「现在可以走了」姿势。
犬呆住,过片刻他知道情况凶险,「我去取车。」
犬自弯角驶出另一架机车,与自在脱去黑衣,一男一女,像郊游回程,迅速离开废车场。
驶到山顶,两人都叫劲风吹至冰冷。
犬说不出话。
永自在一早计划定当,没向他透露整个流程。
最后一个步骤叫他心惊肉跳。
看自在,她面孔冷冷,一点表情也无,小脸像瓷像。
犬终于问:「有必要吗?」
她轻轻答:「有。」
「你比她更似禽兽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」
「你不应降到她那下作级数。」
自在奇怪的看着他,「犬,当年是你把我禁锢两日两夜,害得我体无完肤,你知道她如何欺侮无辜孤女。」
犬找不到说话。
「我们在这里道别。」
「说好不是绑架任何人。」
自在声线更冷更低:「我们有绑架任何人吗?」
「可是永康庄──」
「永少爷好端端在伦敦家里睡觉。」
「赎金──」
「那是他母亲心中有鬼,自动奉献。」
「可是她被捆绑在废车厢里。」
「没有人要求他家人付赎金,她不是肉参。」
「自在,」犬目定口呆,「你太厉害。」
「以彼之道,还诸彼身。」
自在用电话叫洪师傅接她。
洪师傅赶到,汗流浃背,「永小姐你去了何处,吓煞我。」
他只来得及看到一辆机车飞驰而去。
自在吩咐:「送我到飞机场。」
「永小姐,保母──」
「保母在那里等我,你可放心,啊还有,联络到永先生没有?」
「原来永先生不在巴黎,他在宝多品酒,电话关上,没听,一场虚惊。」
「永康庄呢?」
「永康庄烂醉如泥,又一次请门房入屋,送往医院急救,他也无恙。」
自在微笑,「那多好。」
洪师傅讶异,「永小姐,你说什么?」
「赶快,我回加国温埠。」
保母在飞机场等她。
不知为什么,这次看到制服人员,自在低头疾走。
在飞机舱坐好,服务员问她喝什么,她答啤酒。
飞机起飞,保母充满疑惑,有几个问题。
自在筋疲力尽侧头盹着,一觉睡到抵埗。
保母心想,如果自在是她的女儿,她会怎么样,答案是幸亏没有子女,不必劳心劳力。
这一代不一样了,社会与教育都鼓励他们放胆思考,结果,什么能力也无,单讲自由自主,家境普通的子女也一般娇纵。
──永康庄迷惘在医院病房醒转,头痛欲裂,什么都不记得,要求自己签字离去。
回到公寓,门房迎出,「永先生,你无恙真好,你家人找你,请回电。」
永康庄找不到自己电话,只得借用。
听到他父亲声音,「康庄!」呜咽说不出话。
糟糕,从未听过父亲示弱,一定发生严重事故,切莫止付零用才好。
「我已派洪师傅接你回家。」
「我没事──」
「回来再说。」
说时迟那时快,洪师傅已经赶到,咚咚声敲门,永家小姐少爷叫他疲于奔命,幸好身边还有永氏女助手。
两人七嘴八舌问话。
永康庄相当合作,一一回答:「我只记得往酒吧喝上一杯」,「哪一间」,「叫Quoi,法语what的意思」,「之后呢」,「醉了回公寓」,「一个人还是有伴」,「好像有女伴」,「什么人」,「不记得」,「她逗留多久」,「不记得」,「公寓里可不见什么」,「只是一具电话」。
女助手如实报告,「永先生请问可要报警?」
永康庄抗议:「喝醉酒也要报警?」
助手答:「康庄你分明被喂迷晕药。」
「下次小心也就是了,你别以为伦敦警方很空闲。」
永氏在那边答:「快回家再说。」
「明白。」
洪师傅不客气,「康庄,锁上门,快走。」
年轻人被押走。
车子驶经酒吧区忽然堵车。
洪师傅向交通电台打听,「什么事?」
「有人醉酒闹事,在一间叫Quoi的酒馆门口开枪,一死一伤,警方封锁现场搜证。」
女助手与洪师傅面面相觑,连永康庄都噤声,竟如此凶险!
洪师傅吁出一口气。
一路永康庄只以为要回家听教训,没想到永氏亲自到飞机场接他,叫车子直接往医院。
康庄问:「谁在医院?」
「你母亲。」
康庄吃惊,怪不得押他回家。
到达病房,只见脸青唇白的柔美正呆坐一边。
康庄过去握住妹手,「母亲什么病?」
柔美说不出话。
走进病房,只见前永太身上搭满管子,气若游丝,昏睡床上。
康庄走近,啊,母亲面孔竟如此陌生,她被打歪的鼻子与尖削下巴都似单独凸出站立,脸颊下塌,眼角额头全是针缝,洗却化妆,她老了十年不止。
助手说:「她惊惶不安,一直叫着康庄,医生替她注射才睡着。」
「我不过喝醉酒。」
永先生答:「不止如此简单,有人令她相信,你被绑架,她被诱至荒郊替你交赎款,反而被掳捆绑,并且截去脚趾,险些送命。」
「什么!」
「幸亏接载她的司机起疑,知会警方,找到她昏迷之处,送往急救。」
这时,柔美质问:「父亲,你在何处,为何苦苦联络你不到?」
「我不是在这里?她应当第一时间报警。」
「但她以为康庄在歹徒手里。」
看护板着脸斥责:「各位,现在不是争吵时刻。」
永家各人静下。
永氏走出病房,看到他熟悉的警方总督察丘山。
丘山精神奕奕,上前招呼:「永先生你好。」
永氏没好气,「又是问话?对不起,我心情欠佳,而且,这件事,与我完全无关,我不在本市,我一无所知,我拒绝答问,受伤的女士已与我离异,毫无相干。」
丘督察微笑,「待永先生方便之际──」
「我很忙,失陪。」
他走了。
一边的路督察恼怒,「她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,为何说毫无干系!」
「永自在可在本市?」
「你还是很牵记她。」
「这件事,你不觉得跟永自在案,十分相像?」
「似曾相识。」
「闪电怎会击中一件物体两次。」
「你怀疑什么?」
「说不上来。」
「你初步问过永太太。」
「可怜的女子浑身颤抖。」
前永太有律师在旁,只是说,她心情欠佳,计划自杀,跑到荒郊,找个地方,截断足趾放血。
丘山说:「从未听过更荒谬理由,明显隐瞒许多事实。」
「她那样说,警方无可奈何。」
「你记得否,永自在也失去一只足趾。」
「你可向永小姐问话。」
「她远在加国。」
路督察却说:「我查证出入境处,永小姐回来过一次,只三天,与永太太自杀时间吻合,本月十三至十六日。」
「又一巧合。」
「毫无证据,事主又认是自杀。」
「警方找不到永太太的电话。」
「电话虽然失踪,但电讯有记录,事发前永太收到一个电话,由本地不知号码即用即弃手电打出,为时六十二秒。」
「她是听过这通电话出发往八乡八路吗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俩已变成『不知道督察』。」
「没有线索,无法跟进。」
前永太出院后被送往疗养院。
她精神恍惚,听到脚步声便捧头尖叫,康庄探望,她拉住不放,叫他害怕,柔美更加懦弱,不敢见面。
永先生扔下烦事,与女友往巴哈马晒太阳。
永自在听到这些消息,一声不响,也没有庆功,复仇是最最痛苦一件事,并不值得高兴,况且,她的工作还没做完。
保母松口气,见自在足不出户,忍不住试探,「同学没约你外出?」
自在答:「同学,顾名思义,只是一起学习的人,一放圣诞,各自飞走与家人同聚过节,不会想到我。」
「那位年轻人呢?」
「已经不来往。」
「啊,」保母一怔,「可是我什么地方待慢?」
「我还没准备与他进一步发展,你看我,整日浑噩噩,书读完,无工作,如何与人组织家庭?」
「你有嫁妆,你有保母我。」
「我不想玩家家酒。」
「自在你这想法也很正确,但是那位先生一直打电话找。」
「说我病了。」
「哪有病那么久。」
「那么,说我死了。」
「自在。」
她走到墙角,把电话插头拔掉。
又说:「明日我们搬家。」
她到滑雪胜地威士拉暂住,保母叫苦,找不到华人超市,看不到华文报纸,忽然倚靠计算机上信息。
忽然,柔美找上门。
她站大窗前看雪景,「真漂亮,圣诞卡一样。」
「诸人好吗?」
「母亲觉得疗养院人多热闹,又有牌搭子,决定多耽一阵子。」
「康庄怎样?」
「他被爸留在公司学习,不许乱逛。」
「想来,柔美你最自由。」
「都没人追求我。」
「大概,现在都不流行追求术了。」
「犬没有追上来吗?」
「一个叫犬的人,是不是疏远比较好呢?」
「那不过是绰号,他一定有个真名字。」
也是,真名字叫什么?
柔美说:「爸叫你我二人回公司帮忙。」
「人才多的是,伦敦商学院、华顿经济学校、哈佛管理科硕士……车载斗量,争破头找工作,要我俩做什么。」
「信任。」
自在讪笑,「啊,对,康复值得托付。」
「我在加州觉得烦腻,我俩一起回去看看,他们说,该市男生倾慕有妆奁小姐。」
「那些人,如果动辄向你要一百万元周转呢?」
柔美不出声,有点气馁。
雪晴,枝头长出嫩芽,自在对柔美说:「冬眠结束。」
柔美也没虚度严冬,她学会滑雪,穿着红色雪衣,自坡顶一溜烟滑下,煞是好看。
永先生亲自把两名女儿请回家。
因为身边还有女友,连保镖保母一大队人,乘私人飞机反而划算。
姊妹俩只当作看不见永先生新女友──「好像不是去年那个」,「管他呢」,「她希望我们认同」,「做梦」,「他不会不高兴吧」,「他可有一次半次怕我俩不高兴」,姊姊忽然同心。
私人飞机精致新奇,九个座位,有一间寝室,两间浴室,与一个会议室,食物一早准备妥当,由服务员加热。
柔美觉得新鲜,四处参观,探险一般。
永先生在房内打瞌睡。
他的女友空闲,向永自在打听永家诸事。
「你们的名字都好听。」
「谢谢。」
「我叫汪安琪。」
「也很动听。」
「我与永先生来往,已有半年。」
「啊真的吗。」
「永小姐,可否告诉我,我与永先生的关系,会有前途否?」
「我不会知道。」
「那么,他可有在你们面前提起过我?」
「从无。」自在开始翻阅当日报纸。
那安琪无聊走开,到窗口观景。
自在想:我连自己的前程也不知道,怎能猜测别人祸福。
抵埗,永家姊姊毋须为住所担心,保母问:「永先生问你们姊妹是希望一起住还是分开住。」
柔美答:「毗邻独立两个单位,既可照应,又有自由。」
保母又说:「永先生嘱你们下周一上班,工作服已准备妥当。」
衣柜里只有深蓝与深灰两个颜色西服,配白衬衫,半跟鞋。
柔美大声叹息。
自在被派到各种会议旁听。
永氏做零食出入口生意,一箱箱新出品搬进试食,员工填详细表格分「喜」或「恶」,还请未来顾客尝新,同试验玩具一样,分各年龄组。
吃了几十种,自在还是喜欢陈皮梅。
柔美觉得附食物赠送的小玩具越趣致越好。
两姊妹相当投入。
订货如赌博,广告要做到百分之一百十,如受欢迎,则大赢,如不,则输,老牌热门货色决不可少。
众所周知,世上没有健康零食这回事,随时代演进,也必须标榜「百分百水果」、「减糖」、「纯奶酪糖果」等字眼。
这一段时间,好比吃隆重大餐,五道菜之后,进一道雪芭,清清味蕾,再来五道鱼肉。
雪芭空间十分重要,否则,不能清醒分析事态。
这是个跟红顶白社会,柔美年轻漂亮,身份矜贵,忽然成为永氏商品大使,接受报章杂志访问、拍照宣传,手持零食包:「工作或读书怠倦,只有西洋参水果糖叫我精神一振」,柔美成为名媛新贵。
她比自在管用。
自在与广告部一起设计新包装:陈皮梅逐颗真空装,纸包就是一只大陈皮梅,商场超市试食……
「要不要找人扮陈皮梅?」
「嗄,啊。」
半年之后,态度温和毫无攻击性的姊妹融入公司,颇受欢迎,皆因裁员节约事宜与她们无关。
可是,雪芭假期总也会过去。
一日下午,阳光明媚,柔美早已不耐烦,换上花姿展她那些招牌时装,自在仍然白衬衫深色西服。
秘书说:「永小姐,一位丘山督察找你,已核实过身份。」
自在从角落站起走到接待处,看到英姿飒爽的丘督察,微笑说:「你来了。」好似正在等他。
丘督察答:「永小姐你好。」
端详她气色,啊,两年未见,秀美如昔。
丘山一向有恋白衬衫情意结,深觉男女均穿简单布衣最为美观。
这次重见永自在,只觉她悦目怡人。
不过她的眼神变得坚定,身体语言镇静。
「请到会议室说话,今次贵人踏贱地,是公是私?」
丘山说:「你好像知道我会来访。」
「迟早问题,丘督察,案子尚未破,你一定耿耿于怀。」
「因为永小姐不肯合作。」
自在微笑,「可以说的,我都说了。」
「那些不可以说的,今日可否说一下?」
自在诧异,「这种案件,有个限期吧,过了若干年,警方不再追究。」
「绑架案等如意图谋杀,无限期查询。」
「是吗,那多好。」
好?丘山凝视永自在,她心中藏着什么秘密?
「这段日子,你想起什么没有?」
「连先前那些,心理医生都劝我忘记。」
「永小姐,一年前,你家又发生一件事。」
「你指我继母自杀不遂?她如今还住在疗养院。」
「你觉得她会是自杀那种人吗?」
「我不知道,我与她不熟,人人应当爱惜生命。」
丘山无奈,永自在几时才肯讲老实话呢。
「为什么要代他们隐瞒?」
「我并无虚言。」
丘山气结,又白来一趟,不过永自在秀色可餐,不算白走。
「听说你已回永氏公司帮忙。」
「不过是路人甲。」
「你终于与弟妹一起工作。」
灯笼易碎。恩宠难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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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康庄又找到新窝,每晚孵到两三点。」
这时,自在忽然伏案在名片上写几个字,交给丘山,「这是我常去吃饭的小馆子,你若有兴趣,可以一聚,回去想清楚,给我电话。」
丘山怔住,她,约会他?
「还要开会呢,不谈案子了。」
又加一句:「你们这一重案组人员,不是单为死者伸冤的吗,怎么一直向生存者提问?」
白衬衫料子极薄,看得到内衣影子,翩然而去。
丘督察发呆,把名片紧紧贴心收胸前口袋。
晚上,没约女友吃饭。
路明说:「我有话讲,八时我到你家。」
「今晚我有事。」
「何事?」
女子都这样,何人何时何事,都要知道,男友的肉身、精神、时间,都要霸占,再大的树,一旦被藤缠住,都会魂不附体。
「我另外有约。」
「谁?」看,来了。
「你要说什么话,可以说了。」
「要面对面讲,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清心直说。」
「半小时后,到我办公室。」
「找一个气氛比较好的地方。」什么都要她说了算。
「在我家吧。」
「八时。」
丘山本想往永自在那家叫重庆的小馆子,今夜恐怕不行。
他有种感觉,路明要找他摊牌。
也是时候了,拖下去快要十周年。
路明准时到,带着两盒他喜欢的烧鹅饭与名贵普洱茶叶。
「先吃饭,民以食为天。」
「你不是有话说?」
路明脱去外套,打开盒子吃饭,才两口,已放下,「丘山,我们结婚吧。」
这句话,对任何女子来说,都不是容易问出口。
「丘山,我与你同龄,三十二岁,再过几年,生理时钟敲响,生育有问题。」
丘山不出声。
路明自手袋中取出一只盒子,打开,「这里有九颗一克拉钻石,你一年送我一颗,说是结婚之时镶一条项链,现在也是时候。」
丘山后悔得不得了,他把话说满,忘记留一条线,以后难见面。
「你不想结婚?」
丘山不敢出声。
「你看到更好的人?」
丘山垂头。
「不会是永家大小姐吧?听说她回来了,而你办公室里的照片,始终没除下。」
叫丘山如何回答,他忽然比追贼还要劳累。
「丘山,齐大非偶,况且,那永小姐十分古怪。」
丘山鼓起勇气,「我只是不想结婚。」
「明白,我的话已经说完。」
他知她含泪,但不敢抬头看她,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
路明自己开门离去。
走到门口,只觉头晕眼花,她没声价叫苦,栽培十年的感情如此死亡,今年的钻石尚未收到,她哪里还有另外一个十年,挣扎进升降机,双腿发软。
丘山发觉路明没把钻石带走。
全部E colour,VVS1,一卡拉也不便宜,一年比一年贵,记得自己说:「中间那颗到结婚十周年才买,三卡拉。」
都是他亲口说的话,无耻,信口开河,骗人。
他用手托着头,面红耳赤,捱整个晚上。
第二早,在警署碰到前女友,只微微点头。
这年岁做女人也不容易,她也装作什么事也没有,冰冷招呼,各走各路。
丘山向上司请假,「有些私事。」
上司眉开眼笑,「可是结婚?」
丘山坦白,希望从宽,「我与路明,已经告吹。」
上司瞪眼,不知是羡慕还是惋惜,「啊。」
他只拿到一星期假,要好好派用场。
只为着另外一个女子放弃路明吗,不百分百,渐渐他发觉路明欠缺柔媚一面,有时,看到别人的女友发娇嗔作势要打的可爱样子,心生羡慕,人心不足,他并没有原宥自己,但一想起永自在雪白小脸,全身舒坦,负罪也值得。
他把下巴枕在双臂,用电话问永自在,「今晚,你会去小饭店否?」
「我天天都在那里吃饭。」
「今晚见。」
又有初次约会的忐忑感。
不过有把声音在耳边说:「你辜负一个女子的十年。」
他听到自己回答:那也是我的十年,都蹉跎了。
他抵小饭馆之际发觉永自在独自坐着吃担担面,司机与车子街外等候。
他走到她对面坐下。
自在微笑,「来了。」像揶揄他自投罗网。
他不出声,看到她吃两箸停下,索性把剩下的面取到手中,匆匆扒两口,滋味特别好。
他想开口,自在比他先说:「这里葱油饼也好,还有炒年糕,当然,都比较油腻,所以美味。」
「你是食家。」
「我都不懂,只贪这里清静。」
「见你恢复精神,我很高兴。」
「大家都那么讲。」
丘山另叫一客芙蓉蛋及春卷。
「你也是外国读书的吧,只有我们才叫芙蓉蛋,多好听,到面前才知是炒蛋,还有幸运饼干,本市哪有人吃这个,哈哈哈。」
笑开怀似孩子。
「有空都做些什么,喜欢看电影还是郊游?」
自在答:「都没兴趣,一早觉得戏院脏乱,最近也没有值得干坐着个多小时看的戏,况且,本市何来郊外,郊区,是指一万公顷保育地。」
「闷的时候干什么?」
「就活活闷着。」
丘山恻然。
「别同情我,柔美正值怀春期,比我更惨,这样吧,丘督察,你一表人才,又对永家这么好奇,我介绍柔美给你认识。」
丘山拿自在没法子。
自在又笑,彷佛他是戏班小丑,一出场就逗她笑,丘山想起一首歌,一个女子对生命苦闷枯燥失望,这样投诉:小丑在哪里,应该有小丑呀,叫小丑进场……
能逗自在笑,也很重要。
「你的女友路督察呢?」
「我们已经分手。」
自在怪同情,「啊,看得出你俩也有一段日子。」
「在学堂认识,一直是同事,开头两人有同样志向理想,已经置业,却下不了决心结婚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我不爱她。」
「现在才发觉!啧啧啧。」
「是我的错。」
「认错总比不认好,但也不是一句『我错』可免罪咎。」
「她也并不爱我,只是,走到今日,需要极大勇气才能说不。」
自在看着他,「为什么不爱,告诉我,你俩有亲密关系吧?」
丘督察忽然涨红面孔,真比捉贼还难。
「就这样分手,一点保障也无,说到底,成年人你情我愿,吭半句声还被人嫌麻烦,不是好汉,唉,唉。」
丘山不敢出声,活该受嘲弄。
自在陪他吃完小食。
「走吧。」
「去何处?」
「各自回家呀。」
「明晚再陪你。」
「你打算怎样,没有计划,不要浪费时间。」
丘督察忽然提起勇气,「我打算握你的手。」
「啊。」自在伸出双手,十指雪白纤长,像文艺复兴名师图画中女像美丽双手。
她主动伸过去握丘督察大手,「就这样?」
丘山说不出话,浑身一震。
自在瞬息松开手,这下子好,警司与绑匪的手都握过了。
有分别吗,嗯,两人的手都温暖,大而有力,督察的手更加肯定,像有永不放松的意思。
两人都是可选人才,尤其是永自在,毋须担心前途生计,可自由择偶。
司机已经站出替自在开门。
自在道别。
有爱念吗,没有,但他双手实在温暖。
到家保母问:「碰到朋友?」
自在回答:「我不会再回答类似问题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对不起。」
「柔美来过,问你借一件衣裳。」
「我哪有衣服可以借她。」
「她有一个晚会,各人都穿古装,她记得你收着一袭八十年代婚纱。」
「那是家母给我的纪念品,永远、绝不、无可能借出。」
「也真亏柔美想得到,她见过那袭纱衣一眼,说特别矜贵美丽。」
「更不应穿到舞会,这样吧,她这个人不大接受『不』字,你到故衣店,挑一件类似纱衣,包得漂漂亮亮,给她送去。」
「柔美看不出?」
「她?她自出生,双眼还没睁开过。」
保母吃惊,自在比起三年前,那是厉害多了,会得随设计敷衍,又看出别人弱点,她不再是小迷糊。
当下应一声「明白」。
她去办事。
自在坐下,轻声说:「这次见衣裳漂亮,开口问要,下次,见皮子好看,还得剥我皮。」
果然,衣裳拿过去,并没察觉。
过两日,送回来,不但有红酒渍,裙襬都撕破。
保母只觉柔美不争气,什么都给姊姊料中。
她好奇问:「留着那件婚衣,可是预备将来穿着?」
自在回答:「结婚何需大事铺张,以后艰难日子刚开始,卷起袖子应付是正经。」
保母骇笑,「那,为什么结婚。」
「因为不结婚,以后的日子也苦楚。」
「自在,听你说的。」
晚上,与丘督察在小馆子见面,渐渐熟络。
丘山说:「整天,无论工作多么繁琐怨闷,想到晚上可与你一起吃阳春面,都忍耐下去。」
「你是总督察,有何怨情。」
「向一名女嫌疑犯问话,她有毒瘾,忽然朝我吐涎沫,接着呕吐物喷我们一身。」
「唷。」
「真不明白,是什么叫一个人踏出堕落第一步。」
自在想一想,「因为恨。」
「你可有发觉人间与炼狱只差一线,均存在于同一空间时间。」
「是,我经历过。」
「自在,你一定看到绑匪面目,告诉我,警方替你报仇。」
「对方也有辩护律师:人质存活,未收赎款,最多判袭击罪,我都与永氏律师谈过。」
「这么说,你认得绑匪是谁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任何蛛丝马迹,对警方都是重要线索。」
「你就是会杀风景,再谈案件,以后不见你。」
丘山连忙赔笑。
她显然知道是什么人。
永先生回来,见大女儿。
他微笑说:「找到男朋友了,听说晚晚一起吃面。」
一定是司机报的信。
「是个督察吧,听说年轻有为,成绩斐然,年年升级,是颗明星,家境也清白,父母当公务员,弟妹均大学生。」
「父亲知道的比我还多。」
「本来有点担心,但听说你们在小店吃完面聊几句便当约会,如此斯文,叫我放心。」
「他只是一个聊天朋友。」
「也应该物色男朋友了。」
「我知道父亲关心我。」
「公司里没有人选?」
「都是父亲的跟屁虫。」
「哈哈哈哈哈。」
柔美跟他们玩得高兴,至少消磨了时间,今日品酒,明日画展,后日办文化节……
自在一早明白永氏让两姊妹回公司应卯的原因。
他父代母职,倒也难得。
哪里这么容易呢,那个人,即使存在,也不知在地球哪一角落。
自在黯然。
永氏鼓励:「时机到了,请丘督察到家里吃饭,见个面。」
永氏此刻另有小公馆,另有女主人。
他说:「放心,我一个人。」
隔两日,小馆子里,自在放下筷子,「永先生说,几时有空,在家与他吃饭。」
丘山一怔,受宠若惊,缓缓答:「几时都可以。」
忽然慌张,穿什么好,说啥些话?
自在说出一个地址。
「我不能空手。」
自在微笑,「不必多礼。」
结果,他买一箱橘子上门。
穿着半新旧西服,身形笔挺,连管家都喝声采,不过,那箱橘子未免突兀。
永氏立即迎客,十分客套,毫无架子。
丘山知道,像永先生那样成功生意人,若要刻意讨好一个人,一定成功。
喝过开胃酒,上桌吃饭,永氏说着自在与柔美儿时趣事,听上去,十足尽责亲切好父亲。
菜式清淡,三菜一汤,并无鲍参翅肚,一味高白笋炒鸡丝,极之美味,丘山添两次饭,连管家都微笑,心中赞赏。
饭后他与永氏到书房聊天。
自在上前,按一按他肩膀,像是认准他是男友,然后避席。
永先生再问几句关于丘家的事,「几时与令尊见面。」
这句话叫见惯都会美好及污垢的丘督察飘飘然不能自已。
没想到这一步走得这么快。
他的憧憬,会得成真吗。
送自在回家,他第一次踏进她住所,出乎意料朴素,用旧木家具,枱椅都像被铲泥车轧过,近窗放着一具T. Rex暴龙头骨模型。
他在旧棕皮沙发坐下。
自在说:「这所公寓便是我妆奁。」
这句话暧昧,丘山怦然心动。
正当他心猿意马,手足无措,自在电话响,她一听,脸色大变,放下手机。
她说:「我兄弟永康庄在急症室。」
「什么事。」
「父亲已经赶去,我也得走一趟。」
「我陪你。」
司机本打算下班,又匆匆赶至。
丘山连络部下,让他们打听事故,不一会,消息到,丘山说几句,自在看着他。
他低声告诉自在:「过度服食芬他奴留医,这种药,比海洛因强十倍。」
「可有生命危险?」
「急救无效,病人危殆。」
老司机听见,难过得五官挂下。
走入急症室,看到父亲由助手陪着与医生谈话,殷律师与康庄母亲坐一旁。
自在踏进走廊,被继母一眼看到,她忽然尖叫扑上,扭住自在不放,双手掴打她头脸,一边高声骂:「你这妖精,打死你!」眼泪鼻涕不受控制。
众人忙上前拉开。
丘山大惊隔阻两女,身上也捱了几下。
康庄母被拉到别处。
自在拂拂身上灰尘,轻轻说:「康庄在何处?」
医生答:「病人宣告死亡。」
永先生镇静告诉律师:「可以捐赠器官全部捐出。」
医生答:「院方衷心感激。」
丘山讶异,除出他母亲,众人竟如此镇静。
自在去看康庄最后一面。
他俊秀面孔纸一样白,唇嘴发紫,自在想握住他手,被看护阻止。
自在清晰记得,康庄出生不久,父亲抱着幼婴给她看,只那么一点点大,双眼闭着沉睡,太可爱的芋艿头,额角还有皱痕,泡泡双颊,叫姊姊忍不住用唇哄他。
自在忍不住泪如泉涌。
多久没哭,有好些年了,哭出声真舒畅。
身后哗呀一声,柔美赶至,没人可以安慰到她,她张大嘴号啕。
自在静静退出,头靠丘山肩,「看,这就是我家。」
丘山扶她上车。
司机连忙拭泪,「小姐,去何处?」
自在疲倦答:「去一个不如此悲惨的地方。」
老司机泪如雨下。
接着几日,永家上下忙碌,永氏并没有替康庄安排任何仪式,把他母亲送返疗养院,永氏努力安抚自在与柔美。
获得捐赠心脏十六岁男孩的家人一定要拜谢永先生,他拒绝,「告诉他们,我儿有一颗善良的心。」
他只残害自身,不伤及他人。
接着,他与女友往东京赏樱。
隔一会,丘山问:「她为什么打你?」
「你指继母?她患精神病,不能追究。」
「是与她『自杀』有关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要几时才愿对我讲真话?」
自在看住他,「我所说每一字全是真话,你要是不爱听,可以不听。」
「自在我心里闷塞这么大一个疑团,很难──」
「这阵子公司比较忙,永家又发生这种意外,我们少见面为佳。」
丘山叫住她,「我说错话?」
「不,你没讲错,如今,也只得你一人肯说真话。」
自在伸手抚摸他脸颊。
丘山吻她的手,急得头脸都红。
「你放心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」
自在回公寓,二话不说,躲到床上,用被子盖住整个头,好似这样,邪恶神灵就找不到她。
她睡很久,肚饿才醒转,天蒙亮,她长叹一声「太阳还是照样升起」,走到厨房,打开果酱瓶子,就那样勺着吃,又开花生酱,足足吃半瓶。
饱了,情绪略为稳定。
回到公司,原以为是避难所,一进门,便听见电话铃,接着是幼儿叫「妈妈,妈妈」。
同事都好奇抬头,只有永自在,知道是什么一回事,这好比夺魂铃。
「大小姐,有客人在会议室等你,说是你朋友,并出示合照。」
她与她的时辰都到了。
永自在冷静走入会议室。
对方看见她,立刻收电话。
她衣着整齐,但掩不住耳侧新添纹身。
「永小姐的气色很好。」沙哑低沉声线刺耳。
「你也一样。」
「大家又在本市相遇。」
「犬与弟可好?」
「好得不得了,托福。」
「请问有何贵干?」
「求观音借库。」
「妹,那是一大笔钱。」
「如不,只得出售令堂珠宝,我不想拆开售裸石,那样,又比较不值钱。」
她自手袋取出一只头箍,两边近耳处有一双镶钻翅膀,精致可爱,本属柔美所有,「这是卡地亚出品,原物可当四万二美元,拆成碎钻,只十分一价钱。」
她索性戴上头箍招摇。
勒索永无止境,再给,很快也会花光光。
自在问:「犬知道你见我?」
「你对犬另眼相看?不必,一次为贼,终身为贼。」
「你俩又在一起?」
「猜得不错。」
自在点点头,「妹,请你即刻和平离去,还来得及。」
「你警告我?你付出这个数字,我立即走。」
「直至下一次。」
「永小姐真聪明,你看,你家唯一男丁已经离世,二小姐怎能同你比,这份家当,迟早全属你,照顾几个老朋友,算是什么。」
「我重讲一遍,我再不会付款。」
「那么,下回,你想什么人失踪?」
永自在轻声答:「你。」
妹跳起,放下话:「这世界反了。」
「我猜,犬不知你来,你不知收手,你害他。」
「永自在,你贼喊捉贼,你利用他,还在我身边抢走他,现在,他心永不回归。」
秘书轻轻敲门,「永小姐,没有什么事吧。」
她身后跟着护卫员。
「没事,请这位女士出去。」
妹大怒,摘下钻石头箍,用力摔到墙角,又回弹到自己脚下,自在拾起。
她的心又一次静下,思量应付程序。
妹是一只疯牛,冲进瓷器店,非打破千百件器皿,不会罢休,一定要把她挡在门外。
这是柔美走进,「姊,我母亲想见你。」
自在摇头,「不。」
「姊,她在疗养院内,可能有重要话想说,也许是最后一次。」
「不,她上次见我,打得我头肿。」
「自在,我正想问你,她为何打你。」
「继母思想心胸狭窄,妒忌自私,历年都搞小动作令我不快。」
「自在,我竟不发觉!」
「子不言母,不说这些,喂,你那份杂果饼干评估表写妥没有?」
柔美握住自在手。
过一会,自在摔开柔美的手,她有更重要事要做。
她找到丘山,「我有话说,我会把你所有想知道的事告诉你。」
丘山正淋浴,连忙用毛巾裹住下围,「我马上到你家。」
「我还在公司,我得整理一下内容,从何说起,做份草稿。」
「那么,今晚。」
那一晚,永自在从黄昏等到午夜。
丘山失约。
自在讶异,她满以为丘山为这次等足三年约会水里去火里去,没想到他居然不出现,可见,什么都有意外,而男人的心思,至难猜测。
永自在露台立了半个中宵。
发生什么事。
丘山在办公室换一件干净白衬衫,看看时间,刚想出门,被同事气急败坏挡住。
「丘,路督察中枪,在急症室抢救。」
丘山耳朵嗡一声。
「我开车送你。」
他身不由主二话不说跟着同事奔向停车场。
短短十分钟路程,往事一幕幕在脑海映现:第一次见她,在学堂上课,短发圆脸的她坐前排,全神贯注专心听讲,他坐她后边,闻到她身上药皂香气。
下课,他微笑说:「有事请教。」
她误会关于功课,轻轻说:「上课要专心。」
「不,」丘山说:「我只想知你姓名与电话号码。」
就那样,差不多十年。
他对不起她。
丘山泪流一脸。
「丘,先别伤心,医生会抢救。」
「怎么一回事?」
「路明勇救同事,挡在阿茅身前,事后只说:『茅,你有三个孩子,我有避弹衣。』」
「什么案?」
「有人天台挟持女友,要一起跳楼,阿茅上前劝喻,不料该人扬出手枪。」
到了。
丘山下车奔进急症室,跑得肺叶如要爆炸,大声叫喊:「找路明督察!」
看护连忙把他带进。
「情况如何?」
「已无生命危险。」
丘山滑到大堂,跌一个觔斗。
看护连忙扶起,喃喃说:「我怎么没这样男朋友。」
丘山蹲到路明跟前,握紧她手,「明,明。」哽咽。
内疚重压将他闸扁。
路明脸如金纸,「你怎么来了。」
丘山垂头,这时如她要求复合,他会应允。
护理人员把路明转移到病房,丘山一直陪着她。
路明轻轻说:「且莫知会我父母,待我好些才告诉他们。」
丘山这才醒觉,这英勇督察也是某家的女儿,父母自幼奶大,可是,他丘山竟任意糟蹋她,他羞愧不能言。
路明似有话说,他把耳朵趋近,她说:「想喝柠檬茶。」
「立刻去买。」
他才走出病房,就听见有人问:「路明督察在哪间房?」
抬头,见一年轻英俊西人,神情紧张。
看护问:「你是何人?」
西人答:「未婚夫。」
丘山呆住。
未婚夫。
许多人还以为丘山与路明尚未分手,谁知路明已经有了未婚夫。
她向丘山摊牌之际,可是已经打算与别人订婚。
丘山坐倒长凳,看着神气英挺的外国人匆匆推开病房门。
他呆半晌,到饭堂买了两杯热柠檬茶,叫接待处送入。
他自己,在街上踯躅。
照说,负心的压力一旦去掉,应当高兴,可重新做人;但不,他心底又酸又苦,阵阵空虚。
他一直以为路明失去他之后起码要过三年才敢重头尝试,但不。
人家转瞬另结新人。
他低估路明,她是个聪明女。
他在公园坐不知多久,直至肚饿,才到那家叫重庆小馆子吃面。
店家说:「咦,女朋友呢?」
他猛然想起永自在,一惊,看时间,急用电话:「同事中枪重伤。」
自在回答:「不要紧,明天再说。」
她声音惺忪,像是被他吵醒。
「对不起。」
「你忙你的。」
要他的世界只有永自在一人,未免过分。
永自在起床做笔记。
凌晨,住宅区沉静,偶然一辆夜归车经过,车头灯亮一下,恢复黑暗,思维此时特别清晰,日间忽略事物细节,一下子明澄,啊,这样,可以如此这般安排,当日之事,历历在目,她一宗宗记录,预备详尽向丘督察招供。
自在带私人计算机上班,打算该日完成私人笔记。
不知是谁生日,一早买回广东点心招待同事,助手留下炖牛乳给自在。
自在四肢开始温暖,有工作还是好事。
助手说:「吃多点,滋养生命。」
秘书进来,「永小姐,外边有人找。」
「是丘督察否?请进。」
「不是他,另外一位柴先生,从未见过。」
自在意外,走到接待处一看,怔住,柴先生,她从不知道他姓柴。
犬一见她,欢喜,伊清丽如昔,「自在,可以进去说话否?」
「什么大事,劳驾到你现身?」语气熟络。
「妹找过你,出言不逊,我代她道歉。」
「她这人很麻烦。」
「我知。」
「你们都在本市,可是做小生意?」
「弟开一家咖啡店,周末有未成名乐队演奏,生意不错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做装修。」
「妹为何不向上?」
「她有她难处。」
「你这次见我,就为着要求我原谅妹?」
「自在,我想看看你。」他走近,握住自在手,吻一下,放低。
「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姓柴。」
「我全名柴犬子。」
「多奇怪名字。」她抚他腮帮。
「想念你。」
自在震动一下。
自在半垂头没有话说,柴犬站她面前,轻轻吁气。
终于自在说:「他们等我开会。」
「有空吃茶。」他放下一张名片。
自在送他出去。
才回头,又有人叫她,「自在。」
她以为犬还有话说,那人却是丘山,与犬前后脚。
丘山兴奋说:「自在,有消息。」
他走进自在办公室,「永太太失窃首饰终于亮相。」
他取出一只警方用透明证物袋,里边一条钻石镶珍珠项链,眼熟,丘山拿出照片对比,「你请看。」
的确是赃物。
妹忍耐不住,拿去典当换取现款。
妹,这大错由你本人铸成,与人无尤。
「前后三年,终于得到线索,警方取回当铺摄录像机数据,请看。」
粗糙影片中一个老妇走进当铺,取出项链给职员细看。
「她只要求十万元。」
自在不出声。
「你可认得该名老太?」
自在摇头。
「警方也猜想这不过是替工,但她留下姓名地址及身份证明书号码。」
全是假资料。
丘督察说:「全是假资料。」
但是,她留下指纹。
「指纹没有记录,她不是本地人。」
灯笼易碎。恩宠难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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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有人见过她。
「一定有人见过她,我们已经开始追查工作。」
自在沉默半晌,轻轻问:「你同事的伤势如何?」
「啊,已脱险境。」
这时柔美进来,「咦,丘督察你好,」又看到案头那顶钻石双翅头箍,「啊,找回来了。」顺手戴头上,亮晶晶煞是好看。
丘山讶异,「这也是失物之一,自在,果然不出我所料,你与劫案有关。」
柔美问:「你们在说什么?」
自在轻轻说:「柔美,你出去一下,丘督察与我有话要说,我猜想他是要向我求婚。」
柔美高兴尖叫:「是,是,我叫同事别打扰你。」
她出去关上门。
自在给丘山斟咖啡。
「自在──」
「嘘,你要知道的事,我简约说你听。」
丘山紧张。
「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。」
「请说。」
「我挺胸作证,你得豁免我一切刑责。」
「你犯什么罪?」丘山愕然。
「先答允我。」
「自在,我是警务人员,只负责拘捕疑犯,律政人员,则负责证实刑责,我不能答应。」
「你请律政司同事前来。」
「不可能,他们不受我调排,况且,我根本不知你犯什么事,怎可预先讨价还价。」
自在沉默。
「自在,你需要帮忙,先把前因后果说出。」
自在轻轻自责:「是我想得太好,现在我知道了。」
「请从头说起。」
「你需帮我,如不,也替我保守秘密。」
「自在,我答应你与检察律师商议。」
「我给你一个摘要:绑匪共有三人,两男一女,本欲置我于死地灭口,我及时与他们交换条件,得以脱身。」
丘督察听了,张大嘴,半晌合拢,再张嘴:「什么条件?」
「当日继母收到消息,但是,她封锁这件事足足三十六小时,不报警也不付赎款,绑匪大怒,剪去我足趾。」
「但,这项错失不是犯法。」
自在忽然笑出声,「那不是你的足趾,你不觉痛。」
「自在我如同身受。」
「不,你不知道,血流一地,虫鼠嗅腥,前来舔啮,一只狰狞黑老鼠,足足一呎长,我如堕地狱,不得不把永家保险箱密码告诉他们。」
丘山从未听过更可怖故事。
「因为合谋,我们确信我不会供出他们姓名。」
「我即与律政署商议,你必须在场。」
「你还没听完。」
丘山手脚都颤抖。
「原先以为,是一个叫郝大脑的人指使,他情妇被永氏霸占,复仇。」
「警方照这条线查过,可是,郝大脑当时因贩毒被警方拘留,那是最佳不在场证据,他最后入狱是因贩卖芬他奴。」
「他需要在场吗?」
「他是甲级鼠摸狗偷,但从无伤人前例。」
「被他毒害年轻人,包括永康庄,全部白死。」
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「是何人指使郝大脑?」
丘山怔住,「上边还有人?」
永自在碧清双目看牢他。
丘山深深吸口气。
办公室内静沉听得到呼吸声。
外边柔美忍不住扬声:「姊你答允丘山求婚没有?」
自在答:「还没有。」
「警方开头还以为绑匪目标原来是永柔美,她为什么恨你?」
「完全没有原因,我是她丈夫亲女,不可能做情敌,我也不能霸占男丁康庄财产,她那样做,完全是有风驶尽艃,永氏要求离婚,她也要伤害他。」
「我们即往殷律师处把此事说清楚。」
丘山拖着自在手走出。
柔美笑问:「你们是往注册吗?」
自在与丘山都一背脊冷汗,气色不比寻常,自在脸颊发出风疹块一样红斑。
殷律师惊异不定,叫人安抚自在,闭门与丘山详谈。
丘山一厢情愿说:「法律不外乎人情。」
殷律师冷冷答:「那因为你爱上永自在。」
「她生死关头,她为自己赎身。」
「你把检察官请出商议,看看可否认罪交换较轻刑责。」
「她逼不得已才下此策,没有刑责!」
「丘督察,你是警务人员,你不可存私。」
「即使是陌生年轻女子,我也会为她争取。」
殷律师沉默。
「我认识律政署检察官宋佳,我马上接触她,绑架等于蓄意谋杀,相信她乐意将该三人绳之以法。」
自在躺在休息室,身上盖着毯子,脸上敷防敏感药膏,殷律师让她喝蜜水,忽然忍不住,紧紧抱住她,可怜的少女。
「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这件事?」
「本来以为交换条件,此事完结,谁知其中一名女子近日再次出现勒索。」
「你太天真。」
「不,是愚蠢,当日知会警方,他们埋伏保险箱附近,一网打尽。」
殷律师轻轻说:「我不怪你,你想复仇。」
「是,三人也正抓牢这一点心理,才放胆盗窃,我是要负刑责的吧?」
「我替你辩说。」
殷师拨开自在头发,发觉她发烧。
「回家休息。」
丘山说:「我送自在。」
柔美电话接踵而至,「注册登记还顺利吗?」
自在答:「稍后才向你说。」
她沉沉睡去。
这时,丘山后悔一直逼永自在说出真相,他接受不了真相。
晚上,保母为他搭一张行军床,让他睡书房,半夜他起来探视自在,她呼吸均匀,到厨房,看到保母做鸡汤煨面,他也吃一碗。
第二早,自在热度退却一点,仍然乏力。
保母让她喝营养乳品。
殷律师有消息,「我约了宋律师,约你们出来。」
丘山问:「可以走动吗?」
自在点头。
宋佳早到,已经端坐殷律师办公室,听过殷陈述,讶异之极,冲口而出:「斯德哥尔摩症候。」
殷律师叹气。
这时丘山伴永自在进房。
宋佳看牢这个永小姐,只见她瘦弱不堪,一张脸小小如孩童骷髅,只余一双大眼,然而那双眼却含泪晶光流转。
精灵如宋佳,一时也猜不出永自在表里如一,抑或表里不一。
殷师给她一杯热茶,她轻轻喝一口。
宋佳开口:「永小姐,请你说出那三人名字。」
「我有交换条件。」
「警方得先抓到那三人。」
「不,先准备文件,你我签署,免我刑责。」
「你主使一宗盗窃案,不能全免刑责。」
「我不是贼,当时我在医院,我一无所得。」这是真的,宋佳起身踱步。
殷师说:「三人是危险人物。」
「我回去与上司商议。」
「宋佳,你指日飞升,你就是上司。」
「如此判决,难以交代。」
丘山说:「判永自在社会服务一千小时。」
宋佳微笑,「永小姐,殷律师与丘督察都爱你至深。」
他们不出声。
「永小姐,你认得出他们三人样子,可以绘图认人否?」
「可以。」
「先到警署绘图认人。」
殷师说:「先签不起诉书。」
永自在忽然说:「我愿意认人。」
一行四人抵达警署。
自在坐计算机前,与专人合作,他们先造女像。
脸型一出,宋佳已说:「嗯,是美女。」
加上大眼高鼻薄唇,浓密头发,轮到殷师说:「像东亚混血儿。」
永自在说:「她身材超好,裸女杂志拉页水平。」
宋佳请助手将那喷绘图与警方档案对比,结果:无此人;还真得靠证人。
永自在又说:「最特别之处,她的声线沙哑低沉,像男性,是一种破相,她嗜赌,还有,她的手电,响声奇特,是一个幼儿叫『妈妈』。」
资料竟如此周详,叫丘山惊讶不已。
「她叫什么名字?」
「他们叫她妹。」
「只一个字,没有姓氏,其余两男呢?」
殷师说:「可以签署文件了。」
「明日,同样时间,到我办公室。」
丘山露出惊喜神色。
其实,永氏机构每层楼都部署摄录像机,但永自在不说他们曾经找她,便无人知道,她已经收起那些录像。
这些步骤,一定有纰漏,但是警方必须尽快破案,自然采取最便利方法。
作证完毕,自在几乎走不动,要丘山扶着,在车里紧闭双眼,轻轻说:「我如果有妈妈,恐怕不至于此。」
殷师恻然,「一些母亲,自身难保。」
「做人太痛苦。」
「柔美不会这么想。」
「一定要保护天真柔美。」
自在闭上双目,不再言语。
第二天,宋佳只觉永自在更瘦更弱,她说:「永小姐,律政署──」她想讲道理。
殷师不耐烦:「双方各取所需,你毋须讲道德经。」
「──这是律政署史无前例的特别宽厚处理。」
「是是是。」
殷律师读完文件,这样说:「所有因此案导致事件,亦应豁免。」
宋佳弹起,「何解?」
「这件案是一株毒树,上边所结果子,亦含毒不能食用,失去法律效用,不能起诉,明白吗?」
「理当如此。」
永自在签字。
「现在可以说了,另二人叫什么?」
「一个叫哥,另一叫弟。」
「想必都是暗号。」
「样子如何?」
自在这次,一点也不忠实,哥画成壮汉模样,弟则是一普通年轻人,毫无特征。
宋佳说:「丘山,你与手下立刻办事,永小姐,江湖消息传得极快,你注意人身安全。」
不到三日,已追缉到妹的下落,极妖媚,葫芦身段,声线如男子,到各地下赌档一打听,便知有这么个女子,手段豪爽,逢赌必输。
在赌桌坐下,她不知恁地觉得热,几乎剥剩内衣,然而还是输,人人记得这名女子,电话偶然响起,铃声是一名幼儿喊妈妈,十分可怜。
警员在门外等候,叫她:「妹」,她转过头,警员温和说:「请跟我们回警署调查一宗绑架案。」
在她身上,搜出小量毒品,与一把小刀,这个女子,相当机灵,趁警员不察,把手电扔入海港。
警员跺脚。
她的身份证明文件上写的名字是妹泰喀马隆,英籍,经查证,居然是真实文件。
丘山让永自在认人。
自在由保母陪着出门,等司机把车驶近之际,有人挡路,抬头,是柴犬。
自在与保母实时警惕。
「自在,请让我说几句话。」
自在点头。
「还来得及,别认出妹。」
「你此刻走未迟,她迟早把你名字供出。」
「自在,她得罪你,由我偿还。」
自在看着他,「你还不起。」
「自在,你也牵涉其中。」
自在微笑,「你毋须担心我。」
她上车,犬还想说话,已被保母挡开。
到达警署,玻璃幕背后站着五名可疑人物,打扮妖气十足。
永自在只需看一眼,「左起第一名,她戴着永家的黄钻耳环。」
宋佳在办公室这样对丘山说:「在律政署工作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遇如此奇案。」
「永氏一家皆非常人,你听过保险箱密码叫『去年今日此门中』没有?」
宋佳接上:「──人面桃花相映红,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;多么惆怅。」
「那人面究竟去何处?」
「被人抛弃。」
丘山大声说:「这不公平,路明已经订婚。」
「咦,我又没说你。」
「永自在似乎不关心那两兄弟。」
「我相信,截去她足趾的是妹泰。」
「分头办事吧。」
等了三日,无人替妹泰保释,她恼怒到极点,乱摔东西,眼泪鼻涕,恫吓自杀,在警员面前,一五一十,把柴犬招出。
「还有!」
「还有何事?」
丘山看绘图,发觉这次图中柴犬,是一英俊年轻男子,心中明白,自在是要多给他几天逃亡时间,心中纳闷。
妹泰说出一句:「永自在谋害永康庄与永氏妻子!」
丘山呼喝:「别胡说,你还有一个兄弟,在何处?」
「你休想找到他。」
妹泰忽然满嘴鲜血,她瘾头发作,自咬舌头。
丘山连忙叫医务人员。
晚上,到小面店,照样看到司机在店外守护,自在悠然吃面。
她一边替他勺云吞一边这样问:「可有新发展?」
丘山说:「妹泰忽然发表奇异指控。」
「意料之中。」
「她说,你与永太太自杀案有关。」
「说明是自杀,与人何尤?」
丘山吃云吞点辣酱,有一滴溅到嘴角,自在很自然用指尖替他抹去,放入自己嘴里嗒味。
丘山震荡,不能自已。
不谈案子了。
他打算以利益冲突不再侦办。
但是忽然之间,在他毫无准备之下,永自在娓娓道出案件续集。
「自医院出来,我搬到自己公寓,想清全部机关,继母欠我,必须归还,我与他们三人接头──」
丘山跳起,「应交给警方。」
「警方办事,受到法律牵制,法律说明:一个人由无罪直到证明有罪,过程冗长,有机可乘,所以旧时移民组织黑手党、堂口,实行私刑。」
「但你不是他们。」
自在苦涩,「我也以为自己是知书识礼大小姐,直至生命受到威胁,有人阴险歹毒当我贱狗,父亲永远不知所终,弟妹又不亲近,我只得自己动手。」
「你做了什么?」
那边,主控官宋佳听到妹泰供词,直指永自在是主谋,忍不住惊讶,霍一声站立,推倒椅子,为免再次失态,她离开拘留所。
「丘山,我过来一次。」
当下,丘山也刚听完自在自白,他反应比宋佳更激烈。
他完全说不出话,隔一会才说:「我们回家再说。」
倒是永自在,镇定请来殷律师。
殷师好整以暇,「都知道了?」
丘山还是无言。
「别担心──」
后边有人怒喝:「殷律师,你一早知道,你设局整我,永自在如何脱罪,你说!」
自在被宋佳尖声吓倒,躲在殷师身后。
「你!永自在,你还装小白兔?」
殷师连忙发言:「宋佳,请你控制情绪,永自在一早向我真实透露一切,你要知道什么,可以同我心平气和商议。」
「你骗我签署协议书。」
「谁讹骗你?双方你情我愿,记得吗,毒树滋生果子也有毒,协议书有效。」
「完全是另外一宗绑架案子。」
「什么绑架?」
「永康庄──」
「当时他在自在公寓床上睡觉。」
「但是这张恐怖照片传到他母亲电话。」
殷师看过照片,冷笑一声,「类此照片,我也有一大堆,这是他去年五花大绑,身边还有两个应召女,这是他前年生日庆祝,裸体自拍,在浴室表演上吊,这一张──」她把电话递近。
宋佳气得脸色煞白。
「宋佳,永康庄绝不康庄,而且据你的人犯妹泰指出,他根本对女性不感兴趣,假装与美色作伴,只为蒙蔽他父亲。」
宋佳气煞,说不出话。
「这件案子已告结束,尚余同犯,迟早落网,你不必节外生枝。」
「那么,永太太呢?」
「无人绑架永太,没人勒索赎金。」
「可是,妹泰说──」
「你不是真相信妹泰这个人吧,宋检察官。」
「永自在,你也太厉害了。」
「宋佳,你怪错人。」
「至少她犯恶意伤害他人身体。」
「你没有证据,永太什么都不说。」
宋佳再一次推跌椅子。
殷律师上前安抚,被她一手打开。
永自在轻轻说:「对不起。」
从头到尾,永氏在巴哈马度假。
收到殷律师的发票,才找女儿:「自在你请殷律师做过什么事,为何她开出三百万元服务费用?」
「啊,」自在想一想,「交通意外。」
「什么意外,你竟自己驾车,你撞伤人?」
「那是一架麦克伦跑车。」
「不可驾驶,叫司机跟紧你。」
「明白。」
上述那些话,已与殷律师串通。
丘山与宋佳见面。
「永自在是你女友?」
「我倒是想。」
「听说已见过家长。」
「永先生十分客气。」
「丘山,你我是半个同事,你过往成绩,无瑕可击,是警方金童,这永自在,机心密密,非正非邪,实非佳偶。」
「多谢关心,说得实在太早。」
「这女子在罪恶边缘踩钢丝,又足智多谋,你那么谨慎也遭她利用。」
「她并无利用我,我们相遇纯属偶然,正如她与三名绑匪全不认识。」
「既然你心甘情愿,大家爱莫能助,无话可说。」
「再加一句,多谢你关心。」
宋佳问殷律师:「我想死得明白点,永自在可有向你透露,她如何计划这宗案子?」
殷师说:「我不可能透露客户与我之间谈话内容。」
殷师当然问过永自在。
自在这样回答:「一些事,是人可以做的,也有一些,人不可以做,我想仔细了,第一,不能做汉奸害国殃民,第二,不可杀人天理难容,故此,只能钻缝子报仇。」
当下宋佳又问:「她恨恶继母?」
「永太太这个人,真把『邪恶继母』这个传说提升到另一阶段。」
「确实她是主使人?」
「宋佳,你应当见一见那个叫郝大脑的人。」
宋佳一愣,她做事不够仔细。
为着好奇心,宋佳前去狱中看郝大脑。
这时的郝某同从前那个是不能比了,关了三年,人穷志短,见到检察官,只问有何好处。
「你想要什么?」
「生活枯燥,需要娱乐。」
「给你若干情色影碟。」
「多谢检察官。」
「说一说永自在被绑案。」
「不是我做,我也听别人提起。」
「我亦知道不是你亲自出马。」
灯笼易碎。恩宠难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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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某想一想,「这样说好不好,有人想绑架永自在,找我出主意,我没接下这事,你想想,绑架勒索,伤天害理,是不是?」
「确实是。」
「何况那是一个弱女,出手稍微重些,也就掐死。」
「所以你情愿贩卖芬他奴。」
「啊,检察官别笑我,这番话,我对一位殷律师也说过。」
「她给你何种益处?」
「香烟。」
「说下去。」
「后来,我听说有人接来做,可是,绑错人,家长不予受理,只得放人,偷鸡不着蚀把米。」
「完全与你无关?」
「我做事会那么笨?」
「你认识那帮人?」
「香烟在狱中可当钱使。」
「我不会亏待你。」
「听说──听说──有一个年轻人叫柴犬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一个叫犬的年轻人,人如其名。」
「当初主使你是谁?」
「江湖上,工头交一判,一判找二判,谁知是谁,听说是一个喝醋女人要教训丈夫。」
「你一切都是听回来?」
「当然,人在狱中,还有何作为。」
「同那班绑匪还有连络否?」
「我根本不知道是哪些人,通统与我无关,喂,漂亮检察官,莫忘我的影碟与香烟。」
再问也不会得到正确答案。
检察官嘱丘山调查一个叫柴犬的人。
柴犬,江湖汉,也有艺名。
宋佳不信那是真名。
一年过去,永自在并没有被起诉任何罪名。
这时,内幕周刊得到蛛丝马迹,非常感到兴趣,把拼图联一起,影射某富太妒忌丈夫结交小明星,竟勾结匪徒绑架丈夫前妻所生女儿事败,夫妇离婚。
记者创作与想象力丰富,主力渲染富家女是否遭到侵犯。
永氏公司门外有记者等候永自在下班拍照。
永氏对殷律师说:「有越规图文,即提控诉。」
前永太躲在疗养院,更加不敢出来。
柔美问大姊:「是影射永家吗?」
「当然不是,李家、马家、周家都似对象,你管你好好生活。」
「亲友都套我讲话。」
「别理他们,我是反问:外边传了有十年,你父在上海的儿子已经七岁。」
「明白。」
柔美不难应付。
妹泰因绑架伤人案,认罪,接受五年刑期。
殷律师比较放心。
她叮嘱自在:「柴犬若在本市出现,即告知本人。」
「他不会再来。」
「为何作此猜测?」
「他又没爱上我。」
殷律师啼笑皆非。
那个小歌星翠芝,忽然接受访问,暗示她便是导致绑架案中第三者。
牵涉复杂,人数广泛,秘闻杂志为着叫读者容易明白,画了图表。
一下子亲者痛,仇者快,啊永家还有亲人吗?大抵不,都掩着嘴吱吱笑,哪管第二天轮到他家出事。
不过,凡是新闻,都捱不过三天,永氏新闻,也渐渐沉静。
永自在主持策划会议,建议似模似样,她主张零食份量减少,只一口,像一口酥、一口盏,提倡一口吃下的巧克力,包装精致可爱,声明每颗只十克热量,客户如果忍不住口,一吃一百颗,恕不负责。
制造商大乐,本来是华人百年老主意,现在又复新,每逢节日,又生产超巨装,像两公升牛乳瓶那样大的樽里装满小颗零食……
自在与柔美都得投入。
当然,这一切高兴都是表象。
一日,自在一进女用卫生间,便被一个少女拖到角落,自在很镇定,将陌生少女手用力拨开,保安森严怎么被她潜进!
少女也松手:「别作声。」
一看,不认识,相貌姣好,身段美妙。
自在说:「我知什么人派你来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」
「你干吗出现?」
「弟的咖啡店,因事发关门,做不了生意。」
「找你们柴犬哥。」
「他想潜逃。」
「弟可跟他走。」
「两人缺盘川。」
「这真是他们三个人的致命伤。」
「他们保证不再回转。」
「每次都那么说。」
「犬请你──」
「知道,不准都警。」
「永小姐,你是明白人。」
她悄悄离去。
自在回到办公室。
犬喜欢的,都是艳女,除出永自在。
她召保安组主管问话,请他立刻调查,怎么有人进得了永氏机构,躲在卫生间伺机而发。
主管去了十分钟,「是一张已离职并且注销的职员证,上边电子线路遭到改动──」
「多危险,若在什么角落放一枚爆炸物──」
「永小姐,我们只是零食商。」
「失误不得找借口。」
「是,是,可要报警?」
「自家不够严谨,还要给警方添乱?」
「是,是,马上更新保安系统。」
「采用指纹检验吧。」
「费用问题──」
「毋须你担心。」
「明白,我立刻做。」
下班,永自在披上外衣,忽然有一封信自口袋跌出。
这是什么?
骤然醒觉,信由卫生间少女趁她不觉放入口袋。
一看便知是犬给她信息。
她从没见过犬的字迹,奇是奇在他的中文字写得清爽,比她的童体字美观得多。
「自在,今晚八时请到重庆小面店见面,犬。」
这当然是个不见不散之约。
去,不去,叫自在踌躇,重庆本是她与犬约会之处,偏僻、人客不多,泰半是忠厚蓝领解决三餐的地方,没有好事之徒。
之后,自在约丘山到该处,没想到,柴犬又回来。
她把字条收好,回家,捧着头想,去,还是不去。
脑筋还忐忑转动,一颗心已飞出,a heart vvants what it wants。
她穿得厚厚,请司机送她。
司机一听是重庆,放下心,那是大小姐去惯去熟之处,有个停车位,可看到小店内一切,是最好守护之处。
犬比自在先到。
她一眼看到他,仍然略臂是略臂,腰是腰,城内不知多少英俊小生,但是柴犬像个男人,叫女性折服。
她轻轻走近。
犬站起替她拉椅子。
两人都无话,虽然都微笑,但嘴角凄凉。
店主看到,不禁纳罕,咦,秀丽少女换了男友,不久,这人他也见过,开头是他,后来,才换过……噫,搞胡涂了,且别理间事,他走近,「两碗阳春面?」
自在点点头。
犬说:「他还记得。」
自在轻声问:「需要多少盘川,往何处?」
「我不是向你要钱。」
自在一怔,「那只剩一条命了。」
「自在你越来越大胆。」
「生死关头打过圈子,人生观统不一样。」
「对不起。」
「你不过是步兵。」
「不,我不要钱,是我叫信差说严重一点,怕你不出来,我这次想告诉你一件事。」
自在十分意外,看着柴犬,忍不住说:「你从什么地方得来如此漂亮眼睛。」
犬苦笑:「我想同你,永康庄辞世,与你无关。」
自在垂头,「他怎么都算我弟,我从来不关心他,不看重他,也不多说话,自从分头求学,更加一年说不到三句话,要紧关头,利用他搭桥扮饵骗他母亲,明知他染有毒瘾,从来不劝,现在想起,血如冰水。」
「你不知道他的事,在这之前,他与永氏有过一次大冲突。」
「啊。」
「在这件事之前,他独自留英,常常失去联络,你父亲自到伦敦公寓找他,与管房开门进去,满屋烟酒臭味,只见永康庄与一少男睡一起,永氏不懂得处理,急怒攻心,竟把那少男从床上掀起,扯到窗前,推开窗户,一把将他推落楼,那男子浑身赤裸,倒在街上,折骨,吐血,未能站立,永康庄大叫奔下,把永氏逼到一角,咬牙切齿说:『从此你我没关系』。」
自在惊闻此事,双手掩嘴,「我竟不知道。」
「这事知道的人其实不少,只不过你没把他们当家人,他们也不当你是亲人。」
「我见到的永康庄,完全没有异象。」
「不久,那少年觉羞耻,自杀不遂,他们说,永康庄一直没有恢复过来,消沉糜烂令人害怕,每夜在酒吧留恋,不论男女全带回家……终于,永氏又勒令他回家,他未能独立,也只得听从,掩饰极佳,但终于出事。」
自在眼泪自指缝流出。
店东听不见两个年轻人说些什么,忽见少女流泪,心知不妙。
他送两枝啤酒到他们桌上,讪讪说:「店里请客,青岛最香。」
柴犬喝一口,「我想说的就这些,你别太难过,永康庄疯狂摧残自身,不是你的错。」
「你要去哪里?」
「东南亚始终比较适合我与弟,像石子混沙滩里,不易察觉,等妹泰出来再说。」
自在把手袋里厚厚一个信封取出。
犬说:「你别担心这个。」他推回去。
自在站起紧紧抱住他。
他把下巴放在她头顶,「你知我爱你。」
「我也是,犬。」
他吻她额角,「好好生活,做你的大小姐,你前程没有障碍。」
「有,那是我的才能与我的目标有距离。」
「好好生活。」
他骑上机车,引擎咆哮驶走。
店主看着柴犬背影,松口气。
但少女又回到原先座位,静坐喝啤酒。
终于,司机忍不住,「小姐,该回家。」
店主乘机收拾枱面。
忽然有声音说:「不妨,我陪她多坐一会。」
一看,是丘督察,司机只得回到车上。
店东吃惊,险,前后脚。
丘山叫两瓶啤酒。
他说:「保母说你在这里,我连忙赶来。」
吃一碗面都有一队兵陪着,真好笑。
自在脸容愁苦,像失去永远不能挽回的东西。
「心里的话,可以说出否?」
她不回答,呆呆坐着,微微晃动身躯,像一个自闭症孩子自慰。
「可怜的自在。」
她的灾后创伤症根本没有痊愈。
丘山紧紧搂住自在,「我们回家。」
司机打开车门,载他们离去。
东主呆半晌,拉上铁闸,打烊。
希望下次见到少女,她会展开花一般笑靥。
不到一星期,永氏机构保安全部换过指纹辨识。
说也奇怪,别的公司闻说,纷纷效法。
这一切,彷佛都与柔美无关。
她也愁苦,告诉大姊自在:「我去探访母亲,她胖许多,穿着疗养院给的宽袍子,跑来跑去,挥舞双臂,说是做体操,好似很舒泰样子,可是看护告诉我,每当深夜,她会起床到处走,轻轻说:『我本姓林,我是林妹妹,去,把他们都杀死。』」
自在不寒而栗。
「她娘家的人说她关出病来,舅舅要她出院,她连走近大门都不愿。」
自在不作声。
柔美说出心底话:「有这样一个疯妇母亲,即使嫁妆亿万,也嫁不出去。」
自在真心安慰她,「不怕,只要有妆奁,大家白白胖胖,丈母是火星人也不打紧。」
「真的?」柔美抹眼泪。
「当然,你要问夫家拿好处,人家也自然斤斤计较,你大派礼物,人家欢喜还来不及。」
「自在,你也不愁嫁不出?」
自在啼笑皆非,不过嘴硬,「嘿,你姊姊我把适龄才俊抓一把在手心,吹掉一层才慢慢挑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不与丘督察结婚?」
「我不想太急。」
「你都二十╳了。」
这时,秘书请柔美听巴黎电话,她立刻扑出,把自在扔在嫁不出的忧愁里。
再见丘山,会否善待他?
已经对他很好。
一直以来,永自在都有个计划,读好书,找一份正当与家族生意无关工作,自给当然不足,但相信永氏会给予一些嫁妆,起码一房一车,也许还有现款,届时,她便可真正自由。
事与愿违,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,一件意外,推翻整个计划,学位与妆奁都已得到,她却将承继永氏零食公司。
嫁不出去了。
丘山接她下班。
她问:「你气色不善,什么事?」
「路督察下月结婚。」
「可有请你喝喜酒?」
「她到洋人丈夫家乡苏格兰举行简单婚礼,不打算请客。」
「好呀,不过,你可是后悔?」
「没有,光追求你已得到极大快乐。」
自在略为感动,「可能没有结果呢。」
「凡事不是要求答案。」
即是说,丘山毫无悔意,衣带渐宽也不退缩。
她探近丘山,「你愿意结婚吗?」
他一怔,一时没会意过来,半晌,才傻傻点头。
「我的事,你都知道,毋须隐瞒,不必重头说一遍解释,还有呢,你失去路明,我觉内疚。」
「还有呢?」
还有就是筹备婚礼。
永家许久没有喜事。
自在坚拒婚宴,或是教会仪式,不过,永氏仍是永氏,在酒店贵宾厅请了三桌,丘家至亲好友占大半数,永家只有两人,那是新娘子与新丈人。
之前,永氏亲自到访丘家,送妆奁,当然不是蛋糕饼干,他知道丘山有弟妹,每人一枚金表,外加西服鞋袜,还有亲家夫妇适用黄金摆设,镶工精致福禄寿三星,竟不觉俗套。
他精神奕奕,谈笑风生,努力拉拢亲家,这样说:「丘家好教养,有这么一个英挺儿子,甲级学历事业,又谦厚懂事,永家自在有福气才嫁得好丈夫,我老怀大慰,请痛惜自在。」
好话像一枚金丝网络罩住丘家。
自在悄悄坐一角,没有言语,可爱秀美像洋娃娃。
过几日,永氏在公司网页刊一段小小启事。
注册后小两夫妻决定仍然各归各上班,各自拥有住宅。
丘山一整夜睡不着,兴奋,直冒汗,他觉得凄凉,那样爱一个人,是要吃苦的。
早上,他照镜子,从未见过有这般大黑眼圈新郎倌,连忙用冰水茶袋敷眼。
他发觉双手颤抖,连忙叫家人相倍。
司机先接新郎,然后是丘家家长,到永家集合。
柔美穿戴整齐,如小飞仙似奔出,巧笑倩兮,自我介绍,挽着亲家母手臂,言语、动作,都似排练过。
丘督察两名助手前来报喜,「丘Sir,消息已经下来,你将调往总部升助理署长,双喜临门。」
另一人自口袋取出一只信封,「这是刚收到急件,说明由丘先生亲启。」
「劳驾。」
「丘Sir看上去很紧张哈哈哈。」
另一人瞪眼,「你笑什么,再笑永不升级。」
丘山走到起坐间小角落,取出信封细看,身为警官,对任何事都存疑测度,只见是一只普通马尼拉黄色信封,比标准尺寸略大一号,快速邮递,里边有小小凸起物体,没有寄件人姓名。
谁,谁在大喜日子给他送这份礼物。
他打开,里头对象用软纸包裹,一枚黑色小小硬物掉落地上。
丘山拣起看,不知是何物,像一只殭尸昆虫。
他拿到窗下细看,莫名其妙,蓦然一震,惊吓,一甩手,把它扔到墙角。
是一只手趾,不,是足趾,人类截断足趾干尸!分明属于永自在。
啊天下有如此歹毒仇家,紧紧钉住永自在不放,还要叫她添折磨,不允许她忘记。
丘山整张脸胀红,气愤得说不出话,深呼吸,走到墙角,拾回那件物体,重新收入纸袋,收到外套里袋。
这件事,必须由他独力担当,这是永自在下嫁原因,做丈夫,一个男人,应当承起。
这时柔美莺声呖呖,「姊夫,主婚人到了。」
「就来。」
丘山唤助手走近,「即刻追溯此信封来源,并且,叫鉴证科套取指模及其他,里边有一件生物遗件,也得实时对比脱氧核糖核酸。」
「明白,与什么人对比?」
「永自在。」
助手一怔,「我即刻去。」
丘山握紧拳头,忽然之间,他不再紧张。
注册顺利完成,众宾客到花园吃烧烤自助餐,女佣笑着与丘氏夫妻说:「亲家太太永先生准备清淡菜式,请到里边。」
永氏提高声线:「丘兄,快来这边,我有好酒。」
抬出整箱玫瑰香槟。
设想如此,舒服熨帖,不止有财力,也得尽心思。
送客之际每人敬赠一枚金币,那黄金自有黄金的道理。
大家都祝贺:「百年好合,五世其昌。」
永氏亲自站门口送客。
怎么能不累呢,但只得两个女儿了。
他同女婿说:「好好照顾自在。」
丘山坚毅回答:「一定。」
他先送自在回家,然后转往警署。
助手迎出,「信封自南美哥伦比亚波哥大寄出。」
「信封里是什么?」
「女性右脚尾趾,约在三至五年前活体截下,刀口整齐,附两节趾骨,伤者年约廿岁至廿五岁。」
「与永自在对比没有?」
助手这时接一个电话,「鉴证处答案:吻合。」
「替我连络波哥大,那边警方我们认识何人?」
「亚马逊流域。」
「正经点。」
「老友记波柏杨警司。」
「替我接视像电话。」
丘山关在房内,与当地警方说了二十分钟,把来龙去脉讲清,并把柴犬与弟泰照片及资料传过去。
对方笑说:「你没把二人绳之于法,被他们溜到我处捣乱。」
丘山不出声。
「信封上可有指纹?」
「一丝痕迹也无。」
「那,叫我拿什么理由抓他?」
「你在波哥大。」
对方苦笑。
「波哥大有波哥大的法子。」
「我替你把他们搜括出来,给我三天。」
「我欠你一个。」
「多多合作。」
丘山这时才脱下礼服。
证物组把信封及证物归还他。
前两天,柴犬与弟泰还在唐人街小面店吃晚饭。
弟泰惯例与平板计算机离不开,彷佛黏住,形影不离,忽然,他看到一段新闻,把荧屏转向犬,「你看。」
柴犬留神,那是永氏机构一段小小启事。
他耳边嗡一声,接着,听到细碎卡嚓一声,像冬日晨早,小小水凼结上薄冰,不小心踩上踏碎,平滑冰面碎裂,是,就是那种声音,除出他自己,没人知。
体肉精魄彷佛飞离。
弟泰愤怒,「犬,你是怎样对这个女子,替她背起罪责,如今五湖四海那样窜逃,无安身之处,恍如丧家之犬,这是什么鬼地方,真要在此过一辈子?女人皮肤粗如沙纸,这种好算中菜?我替你报仇,犬,她叫我们不开心,我也叫她不舒服。」
「不得轻举妄动,且待妹出狱。」
「至少设法回东南亚。」
柴犬一脸倦态,眼睛也睁不开。
「喂,犬,说话呀,你是阿头,你──」
犬走回住所在沙发上倒下,他只想休息,如果从此醒不转是个解脱,也不失是好方法。
弟在一边仍然喃喃咒骂:「我们三人,本来好好过日子,读不成书,不要紧,那么富庶社会,不知多少缝子等着我们钻,犬妹弟同心,三人丰衣足食,可是郝大脑忽然找我们做一件案子,从此倒霉,我们受奸人所害。」
不知他怎样计算出,绑匪不是坏人,另有奸人,魔高一丈,陷害于他,由此可知,人之常情,错的,永远是对家。
他怒冲冲说下去:「我就奇怪,这件不涉人命芝麻绿豆案子,怎么几年来警方一直钉住不放,原来这永自在嫁的,是警方助理署长!」
犬的身躯动了动。
「我出去散心。」
「你别乱走。」
弟,三个晚上都没回转。
那卤莽的小老鼠,根本没有做贼骨头的料子,他在火车站保管箱取出一件东西,快邮寄出给丘山督察,还来得个聪明,地址由女职员代填,可是,警方若要抓人的话,一定抓得到。
天亮,犬到弟时时留连酒馆找人。
答案是:「警察悬红五千美金,比你先来一步,拉了他走,阵仗庞大,比当年捉阿斯特班还厉害,他拒捕,大腿中一枪,这条街整晚闹哄哄,结果,在他身上搜出半公斤海洛因。」
犬沉默。
「警方亦有出示你的照片,一个通报电话,我也得五千,你快收拾逃亡吧。」
犬拉低帽斗悄悄到火车站保管箱,打开,只见一张收条,原来存放对象已经失踪。
收条上写邮件收取人是丘山。
犬走到火车票柜枱:「去麦黛林。」
看到柜枱玻璃上贴着他的照片。
如此大规模搜捕非本土罪犯,甚少见到。
他走上火车卡,坐好。
看到警员四处巡逻。
即使是永自在借丘山督察设下罗网,但急急撞上,却是弟泰本人。
他那封聪明邮件,害死两兄弟。
有人上车,坐在他对面。
他用帽斗遮脸。
又有人坐他身边。
「柴犬子先生,现在怀疑你身上藏有可供贩卖用海洛因,请勿拒捕。」
犬镇静伸出双手,被手铐锁上。
警员用一件外套遮住他双手,带他回警署。
丘山在地球另一头接到消息。
波柏杨警司在那边说:「我方效率不错吧。」
他礼貌致谢,「一等一。」
波柏杨说:「你城与哥伦比亚并无引渡条例,你打算怎样处理?波哥大监狱有人满之患,原本收容六百名罪犯的设施,现在要放置二千名。」
「他们不是藏有毒品吗,就在你处住上三五七年。」
「丘山,这件事若果有人追究,你的前途──」
丘山忽然笑,「波哥大是你的地头。」
「丘山,你不是那样的人。」他讶异。
「你太高估我。」
丘山挂线,把专用电话放进碎纸机,轧成一片片。
从此之后,这两个人,再也不会骚扰永自在。
一日,丘母问长子:「打算今年要孩子吗?」
一想起幼儿胖头胖肚胖脚,她情不自禁咧嘴笑。
「哪有这么快。」
「准备一下,也差不多。」
「妈你负责半夜起三两次喂奶否?」
「我是求之不得,只怕永家不答应。」
「叫孩儿姓永呢?」
本是一句玩笑,但丘母竟郑重考虑:「永家可怜,失去男丁,倘你生育三名男婴,那么,给个姓永,倒也是好事。」
丘山啼笑皆非。
事实上,他不能向别人,特别是父母,透露他与妻子不同床不同房也不同屋,他也不打算催逼自在,他们最亲密动作,不过是自在轻轻靠他背脊,脸贴住他后颈。
自在还需克服许多心理障碍。
丘山也一直怀疑,永自在被绑架,肉身失去的,不止是一只足趾,心理创伤,更不可弥补。
丘母对媳妇赞不绝口:「真是好女孩,有品德有学识,静静坐一角,听大人说话,晶莹皮肤可爱微笑照亮丘家,那是月亮光芒,绝不刺目,柔和清丽。」
亲友一想,果然如此,连他们在过年过节都收到永家得体礼物,不过,「几时生孩子,不会不喜欢孩子吧?」
「别误会,她时常到小区中心托儿所帮手。」
这是真事,幼儿们哭闹臭,永自在全不介意,笑呵呵,替他们挂上牌子,一起到溜冰场,才一两岁,刚会走路,已穿上冰鞋戴妥头盔,扶住支架滑来滑去,管理员本想反对,却见孩子们滑得头头是道,蔚为奇观,哈哈笑,「家长们,当心孩子」。
玩罢自在替一个小女孩脱掉头盔,她两绾顽强冲天炮弹出,自在笑得跌坐在地。
她思索整个晚上,对丘山嚅嚅说:「幼儿,真可爱。」
丘山心中暗喜,但不动声色,「你想清楚了,小时真奇趣,顶多维持十年八载,骗我们仆心仆命,一旦成为青少年,都说会气得父母翻白眼。」
夫妻笑作一团。
一齐看过生育医生,观赏生育真实过程影碟,两人吓得脸青唇白,同心合意说:「过一阵再说」,一起批评人类进化繁殖有大纰漏,「为什么那样痛」,「皮肤腹肌竟承受得了」,「子女不孝,没天理」……
生活正常愉快。
自在这样说:「这是我一生之中,最快活岁月。」
「胡说,以后更快乐。」
「丘山,你真乐观。」
丘山自身承担着知道真相的压力,the burden of knowing。
一日,他找检察官宋佳。
「宋女士在大学向法科二年生讲课,你可去该处见她。」
找到演讲厅,座无虚设。
丘山坐后座,没听一会,就讶异变色,宋佳在说的例子,正是永自在被绑架案,人名虽经更改,但此案独一无二蹊跷,一听就知。
他心里说:宋佳,你缺德。
但她是检察官,案子已刊在法律文告里,并非私隐,人人可发表意见。
他也想听听她说什么。
灯笼易碎。恩宠难回。

TOP

宋佳说下去:「我是沪人,自幼听舅父讲过一则笑话:一个人,去到街市,向鱼贩买黄鱼,还未付钱,即说『我可否换带鱼』,鱼贩应允,该人带了带鱼便走,鱼贩叫:『喂,你还未付钱』,那人回答:『这带鱼是拿黄鱼换的』,鱼贩:『黄鱼也是我的』,那人:『我又没拿你的黄鱼!』」
学生们听了大乐,哄堂大笑。
宋检察官问:「你们说,这件案子,到了庭上,该怎样判决。」
学生们纷纷发表意见:「那人混吉,是个骗子,骗去带鱼」、「可是,庭上讲逻辑纹理,他没有抢」、「两条鱼都不是他的!」……
这时,宋佳看到丘山,点头。
一个学生说:「真实案件中主角那被绑架富家女,应负串谋盗窃刑责。」
「没人证、物证。」
宋佳说:「你们慢慢讨论,下周我来听答案。」
她走近丘山,「找我。」
「你就是不能忘记此案。」
「你行吗?」
丘山不出声。
「找我何事?」
「那妹泰关在狱中,意外,行为良好,并正攻读中学五科文凭,成绩中上。」
「我也闻说,那即是说,他日释放,她会有中学或预科程度,可申请社署等工作。」
「你觉得她会获得新生?」
「每个人都应该得到二次机会。」
「这样的人,会变好否?」
「丘助理署长,你有偏见,你确信永自在无辜,更属偏私。」
「宋佳,你若是男人,我揍你。」
「同已同工同酬,不用客气。」
「我担心此女释放,会来寻仇。」
「她扳不动贤伉俪。」
「暗箭难防,听说时时练枪,可否带自在一起?」
宋佳看着他,「丘,这是个坏主意。」
「她已在学咏春拳防身。」
「她家有保镖司机。」
「我们正打算要孩子。」
「恭喜,更不应接近暴力。」
「可是,敌人会拿起刀。」
宋佳讶异,因爱故生怖,丘山失却惯常理智镇定,她拍他肩膀,「请放开怀抱,如常过日子,我是一个检察官,这些年来,不知提诉多少疑犯,若要惊怕,那根本不敢在街上走,请处之以淡。」
丘山勉强点头。
「努力生产小市民。」
一日,两夫妻探访长辈。
有一份礼物,丘母拆开,见是一件细小T恤,莫名其妙,忽然看到衣服胸前写着「祖母,你好」,一怔,想一想,忽然明白,大笑,挤出眼泪,手舞足蹈。
那种真纯的欢畅,叫自在感动,永家从来没有这样情操。
丘母握住自在手,「辛苦你了。」
丘母眼红红,「自在想吃什么,告诉我,亲手替你做。」
这是一个必定会被宠坏的孩子。
看到超声波扫描图样,自在吓得哭,丘山感动流泪,看护取笑他们不争气,「最多不过两代之前,孩子们像箩里倒出,家家有三五名,毫不稀奇,该读书自学,否则做一门手艺,从不问儿童心理、兴趣志向,长大已算大幸,哪像今天,孩子当祖宗,没出生已捧在头上拜膜。」
柔美知道消息,有空便把耳朵贴在姊姊肚皮,聆听胎儿动静。
永先生不在本市,闻讯也高兴,准外公请人做了几套小小唐装及虎头帽虎头鞋送去。
「是男胎吗?」
「是男孩。」
「几时生?」
「明年六月。」
「哎呀,夏天可以做小光猪,一身肉,多可爱。」
柔美悄悄与姊姊说:「人年纪一大就口不择言,有点猥琐,孩子也有尊严,怎能动辄露肉。」
助手答:「我家大人都爱挤在浴室看婴儿洗澡。」
「太不堪,大人甚不检点。」
这样开心,难免不知时日过去。
只有丘山,夜静,想起心头那根刺,不能安眠。
自在怀孕,像其他所有妇女,相当辛苦:所有美味海鲜,都不让吃,可以吃下肚食物,不到十分钟,全部呕吐,眼泪鼻涕,相当丑陋,这才发觉,婴儿的可爱,建筑在母体痛苦上。
自在对丘山说:「怪不得鲑鱼产卵后随即死亡,因外形变得狰狞可怕,活不下去。」
保母每天帮她腹背擦油膏防妊娠纹。
自在又说:「正面上油,可以理解,背脊为何要一视同仁?」
「全身滋润。」
「可有功效?」
「爱惜珍贵你呀,当然见功。」
三日后,呕吐停止,胃口大开,独自一口气可吃整只四吋蛋糕,那还只是点心。
妇科医生大吃一惊,「一个月胖八磅,丘太太,你需节食,否则血压上升。」
永自在好脾气,嘻嘻笑。
她与保母每日到公园散步,一边闲谈。
「孩子叫什么名字」,「一般都让祖父命名」,「永家三个名字都好听」,「名好命不好」,「唉,别这么说」,「保护柔美」,「总会失恋一两次」,「在永家大风大浪中,失恋算是什么」。
「柔美与母亲近况如何?」
「永先生与殷律师谈过,觉得海南空气好,想把她送往该度假区休养。」
呵放逐。
「本市记者群过一阵便到疗养院探头探脑,然后大作伪文,指病人已经精神失常,每晚在梯间如鬼魅般跳舞唱歌,令其他患者不安。」
「她有远房表妹,愿意受薪看顾,当然还另加护理人员。」
「可还认得人?」
「看她心情如何。」
「柔美是一定认得吧?」
「偏偏就是不认得柔美,一连几次,都问她:『父母亲好吗,替我问候他们』,又说:『你是乖孩子,懂礼貌,前来探访』。」
「一下子退化到这种地步?」
「也有些日子,健康的人不察觉,是柔美签署把她送走,柔美是她唯一合法亲人。」
「柔美廿一岁了。」
「可不是。」
「她没对我讲及此事。」
「你有孕,大家不敢惊动你。」
「不久我也变痴呆人。」
「啐,啐。」
「柔美廿一岁如何庆祝?」
「将送往欧洲整年游学,还有,名贵跑车一辆。」
「他们都喜欢超级跑车。」
「神气嘛,可即席招来艳羡目光,痛快。」
柔美动身。
「姊,可要给你带回什么?」
「漂亮闪亮双眼小胡髭一名。」
「我告诉姊夫。」
「法籍男子真漂亮,五官泰半书卷气,衣着考究斯文,牛仔裤都熨出直纹,法语动听,发音复杂细软,一听便知有文化,少女阶段,最希望有法籍男友。」
「姊夫知道否?」
「他何需知道那么多事。」
「我会想念你。」
「路上当心,柔美,不要乘搭顺风车,欧陆已成恐袭目标,你醒定一些。」
「自在我爱你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此刻,也只余自在与柔美二人。
送柔美上飞机,才发觉有一个漂亮高大男生跟她一块起程,叫人羡慕,人不风流枉少年,有条件有机遇,当然得好好享受。
那男生见自在,连忙除下墨镜以示尊重,呵,一双会笑眼睛,骤看,有点像柴犬。
自在微笑凝视。
稍后两个年轻人出发。
保母轻轻说:「永先生变了一个人,现在什么都不反对。」
「羡煞旁人。」
「你与丘督察也可以随时成行。」
「丘没有情趣。」
「这如何说法?」
「譬如说,到了维尼斯圣马可广场,忽然大雨,丘一定喊走。」
「那当然,否则怎样?」
「懂得生活的男伴,会得买一把伞,或是脱下外套为女伴遮头,微笑瑟缩雨下,脚踏一吋雨水,轻说:广场地面五百年前用三十余种大理石拼成,颜色花纹真正美丽,然后,就那样站雨中半小时,听歌姬如泣如诉演唱《蝴蝶夫人》。」
保母倒吸一口气,「有那样的人吗?」
自在不出声,她不能说:有,但他是一个贼。
丘山不知妻子嫌他乏味。
助手报告:「丘督察,那名犯人将于下周一释放。」
这么快!
「派人廿四小时跟住她。」
下属不便多问,「知道。」
丘山叹口气,捧住头。
每日均有报告回转。
释囚于周一上午九时步出惩教署,孑然一人,只携一只纸袋,想是发还的入狱时随身物件,没有任何人接她,她也并不等候,走到附近公车站,低头,上车,往市区。
附着摄录片刻。
妹泰比从前精瘦,木无表情,举止镇定,并无异样。
她到西区租一层小公寓,付了整年租金,看样子打算在该处安顿。
然后,约会几个熟人,有男有女,在咖啡室以英语谈很久。
谈话期间,她几次露出激动之情。
猜想是得知柴犬与弟消息。
助手说:「找到专家读唇,有两句关键对白:『他俩身在何处』,『在波哥大黑狱,判十年监禁,弟一腿受枪伤没治好已成跛子』,其余时间背着镜头,未知说白。」
她在打听二人下落。
「上司,人手调派问题──」
「再跟廿四小时。」
「明白。」
──妹泰往求职处找工作,该处服务员努力辅助,她在耆老中心得到一份清洁工作。
助手讶异:「她有能力付整年租金,为何还需要工作?」
「工作地点,可能作联络站。」
当然,丘山没有把事情告诉妻子。
自在仍在永氏机构工作,颇有成绩,连永父都觉意外。
「丘山对你可体贴?」
「百分百,他们整家都和善。」
永氏没透露他帮丘家次子荐入美国银行工作,当然,大门打开之后,还得靠他自身努力。
「公司有什么特别的事?」
「采购部金大本收取回佣,对方换了新总管,不习惯这种手法,写一封信到我处,这种事可大可小,金大本是老臣子,不明白新一代思维,状纸告到廉政公署,吃不消兜着走。」
永先生微笑,「你看你这番话老气横秋,彷佛长大了似,金大本这件事由我处理。」
「如何做法?」
「劝他退休,给一笔奖金。」
「还有奖赏!」
「息事宁人。」
自在想一想,「父亲说得有理,以退为进,听父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」
真长大了,油腔滑调不输其他员工,永先生大乐。
自在与丘山通电话,「下班如有图趣,可一起采购婴儿用品。」
「我正想问,幼儿睡谁的公寓。」
「家父说三口子分开住不象话,他替我物色较大住所,一家一起住。」
「我真的入赘永家了。」
「连保母家务助理一家五口,忽然变大家庭,稍后我来警署找你。」
放下电话没多久,助手进房,「上司,有一位妹泰女士找你。」
丘山一凛,「请她进来。」
这句话,叫他后悔一世。
妹泰衣着朴素,头发剪短,不施脂粉,与先前判若两人,见到丘山,微微鞠躬,「丘署长,你好。」
丘山说:「先坐下,有话请讲。」
妹开口:「我已打探得柴犬与弟下落,请丘先生高抬贵手,帮忙打救。」
「他俩潜逃,不在本市。」
「我知他们在哥伦比亚波哥大。」
「那是毒贩拥有飞机潜艇的九反之地。」
「丘先生,请打救他们。」
「本市警方没有能力,双方亦无引渡法例。」
「丘先生,你能把他俩关进去,一定可以──」
丘山霍一声站起,「你说什么!」
「丘先生,我保证他俩出来之后远走他方,再不出现。」
「你们三人不住在永自在身边兜转,没完没了,满嘴慌言,照说,无论哪一个道上都讲究信用。」
「最后一次,求你了,丘先生。」
妹泰演技自然一流逼真,也许,是真情流露。
「我曾探访过一次,那地方,实在活不了人,花钱才有三餐,弟一条腿已废,犬染上肺病,整日咳血,丘先生,我走投无路,呼天不应,才厚颜找你帮忙。」
话还没说完,门推开,永自在进来,一边说:「我早下班──」
看到有外人,她站住。
妹目光锐利,一眼认出是永自在,「永小姐,你来得正好。」
她一手推上门,「怨有头,债有主,是我们对不起永小姐在先,我们欠你一枚足趾,这样吧,今日还你,求永小姐高抬贵手,救我弟一命。」
永自在瞪着这女子,这时才认出她是妹泰,一时没想到会在警署见到,惊吓,退后三步,说不出话,本能双手护腹。
丘山连忙挡在妻子面前,按动警钟唤人。
说时迟那时快,妹泰自身边取出一枚小小利刃,摊大左手,啪一刀切下尾指,鲜血四溅。
丘山不防此着,虽然经验老到,见惯血光,但事出突然,顿时呆住。
这时警员冲进房间,见到现场情况,急紧反应,忙召救护车。
丘山身后的永自在一声不响,只是发呆,丘山叫女警带妻子往会客室暂避。
救护人员赶到,替妹泰包扎,拾起断指,希望可以驳回。
房间溅满鲜血,助手惊疑不定,「阿头,这女子是谁,怎会准她进来?」
丘山无言以对,是他低估情况,小觑这释囚,这是警务人员大忌,他一身冷汗。
助手说:「阿头,此事由我处理。」
他以为是该女子与丘太太争风喝醋,激动下争执动用利器所致,不可外扬。
丘山忙去照顾自在。
自在一声不响,状若无事,由丈夫送回公寓。
深夜,她起床喝水,忽然乏力蹲下,看到地上有血,她疑是眼花,半晌,才发觉是自身失血,倒卧地上。
这时,留宿照顾的丘山惊醒,唤来保母。
保母有经验,实时叫救护车。
在急症室,永自在已处半昏迷状况。
双手按着腹部,像是要保护胎儿。
主诊医生对丘山说:「胎儿心跳已经停顿,需剖腹取出。」
丘山麻木签署文件,坐到一角,渐渐,他恢复铁汉本色,吩咐保母,「回家做些自在喜欢的红豆红枣汤。」
他独自坐会客室,镇定沉思,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手术很快做妥,医生松口气,向丘山报告,「母体无恙,你们还年轻,可继续努力,切勿气馁。」
丘山点头。
隔一会,他探访妻子,永自在脸色很差,但语气如常。
她轻轻说:「对不起。」
「怎么会是你的错。」
自在这样答:「一定得有人承认过失,那当然是我,是我结下的怨。」
丘山低头吻妻子双掌,忽然落泪,泪水大滴滚烫,他真确到了伤心时。
看护说:「让丘太太休息吧。」
丘山站起,回警局;深夜仍在办公室,他部署下一步行动。
他心中只有仇恨。
怒火叫他不眠不食亦精神充足。
助手进言:「丘你且回家梳洗休息,这里有我们。」
这时,丘山的上司唤他面谈,他当然还有上司,那上司都还有上司,那是层压式式制度。
他连忙应召。
上司铁青着脸,「最怕女人到办公室闹事算账,你怎会搞出这种丑事!」
丘山无言以对。
「你休假三星期,到事情平息。」
丘山答:「Yes sir, sorry sir, thank you sir. 」
「去吧。」
丘山回到自己办公室,累极靠到椅背。
助手问:「怎样?」
他一声不响取过外套离去。
第一件事,到理发店,剪一个平头。
然后,回家,洗刷干净,去净霉气。
得到医生同意,接自在回家。
他蹲在妻子身边,不眠不休足足服侍她两个星期。
这段时间,外边并无动静,自在渐渐可以起床行走。
到底年轻,身体有能力康复。
一个下午,她缓缓吃红豆甜汤,丘山回来,她叫住丈夫,「我有话说。」
丘山趋到她面前,已有不吉之兆。
自在开口,语气和顺,「丘山,我们分开吧,我已在殷律师处签分居书,你去加一个名字。」
丘山这一惊非同小可,心都凉了,腰间像被人插一刀,感觉是活着也无意思。
自在缓缓站起,「我累得眼皮都抬不起。」
她轻轻走回寝室。
保母走近说:「自在心情欠佳,你凡事莫与她计较,让她安静一阵再说。」
丘山扑往殷律师事务所议论。
他伤心过度,浑身颤抖如一片叶子。
殷律师对他说:「丘,控制你自己。」
他伏在桌上。
「我不瞒你,老老实实对你说,永自在心意已决,她感激与你相处这一段日子,但深觉已届分手时限,不但签了分居书,也签妥离婚书,你若愿意爽快分手──」
「你替我求求自在。」
殷律师给他一杯拔兰地,「丘山,你是警务署长。」
丘山缓缓镇静。
「双方已无牵无挂,请你给她留下好印象。」
丘知道已无希望继续,殷律师了解永自在。
「自在貌似柔弱,实在决绝。」
其实丘山也一早知道。
他选择在分居书上签署。
「一年后再回来签另一份。」
数日之间,他变得一无所有。
他的上司得知消息,这样对他说:「丘,真不幸,你复工吧,化悲愤为力量,努力工作。」
丘山应允。
助手难过:「丘,真没想到。」
「过去的事别提了,第一件事,替我把那女子找来。」
「这……这不太好。」
「叫你去便去。」
助手只得派手下寻人。
线人在老人院找到妹泰,断指已经驳上,仍做清洁工作,正在洗厕所,护理院都有一种闷臭,久留的人不察觉,访客往往吃不消。
「他说,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。」
妹泰紧张答:「是,是。」
线人看了看她,「我可以介绍你到酒吧做,或是赌馆,你那读牌法术,一定用得着。」
妹连忙去告假。
那天傍晚,她已站在丘山面前。
丘山示意她坐下。
两人相对,好一会都没说话。
终于妹泰先开口:「可是有希望?」
「你想帮他们两人出狱?」
「不错,求你出手。」
「任何地方,越狱均是一件困难的事。」
「请你说出条件。」
「在那边,被越狱却相信简单,月黑风高晚上,有人开了锁,走出去,也就是了。」
「请问有何交换条件?」
「为什么你不早些收手?」
「我不知天高地厚,我不该得罪你。」
「事成,你们几个人,请勿在我面前出现。」
「这便是条件?」
「不错。」
妹泰忽然跪下,向丘山叩响头。
「你回去等我指示。」
妹泰一声不响走开。
丘山缓缓把咖啡喝完才回警署。
「丘,我已知你失去胎儿,节哀,从头来过。」
「你不知妻子已与我分手吧?」
「什么,丘,祸不单行,我肯定她心境平复会有转机。」
「我不怀希望。」
「丘,不管错对,跪在她面前求她饶恕。」
丘说:「还有一件事,这些年来,蒙你错爱──」
「不!」
「请准我辞职。」
「局里很少挽留员工,丘,你是例外,先前叫你休息也是好意,你现在需要寄情工作,否则你一无所托。」
「我打算到学校进修。」
「你再想清楚,即使婚姻失败,也不必全盘放弃。
该上司是一个好人,他顿足不已。
那夜,丘山把车驶到郊外,停在公园,与波哥大那边朋友通话。
他轻轻说出计划。
那边沉默一会,「发生了什么?」
丘山毫不隐瞒,把妻子受惊失去胎儿,要求离婚,他已辞职一事说出。
那边也懊恼,「那帮老鼠不知收手,真正可恶。」
「那毒瘤越长越大,边沿又长出密密麻麻小瘤,真正恶心。」
「在我们这里,发生意外,也不算稀奇。」
「你请替我安排一下。」
「丘,那你欠我,为数颇巨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过来帮我训练部队。」
「你太看得起我。」
「丘,现在收手也不太迟。」
「你是我老友,你知道我。」
那边挂上电话。
雨家长辈知道消息,欷歔不已,尤其是丘母,痛哭一场,「丘山没福气」,丘父嗒然,名字都想好,中空宝。
自在见殷律师,叫她眼前一亮,短发适合自在,她穿名贵低调深色西服,牛津鞋,唯一显露身份是手上黑色鳄鱼皮手袋。
殷律师由衷称赞:「真漂亮。」
「都残花败柳了。」
殷律师笑,「别乱用成语。」
「签署了吗?」
「爱你常然顺你意。」
永自在吁出一口气。
「丘是好人,将来,你也许会后悔。」
「我现在已经懊悔。」
「将来你是永氏机构主管,听说你们在零食盒子赠送小玩具,行家说,永氏自家设计精巧可爱,共十八款,根本当玩具售卖都能赚钱──你做得很好。」
「哄撮小孩而已。」
「我手下就在收集,林林总总,摆在计算机屏上逗趣。」
两女静下来。
「当初为何嫁给丘山?」
「我要求他办事。」
「代价过昂。」
「可惜我不适合家庭生活,这点我与柔美相像,她在欧洲快活似神仙。」
「柔美倒也没闲着,她在写一本游记,题材特别,每到一个都会,便访问该处中菜馆,不论大小平贵,吃几道菜,问店主流落异乡酸甜苦辣。」
「她打算自费出版吧?」
「那当然,图片精美,费用不少,我读过片段,相当有趣,在那不勒斯有个河南小青年只会做津白肉丝面,用三轮车推着卖,可是生意滔滔。」
「柔美仍与那男孩在一起?」
「她放肆表示:那么多男子,那么少时间。」
殷律师有大量柔美相片,自在一一欣赏,柔美衬着欧陆美景像一朵花,自在也年轻过,但从未拥有如此骄人肆意青春。
柔美各方面都比她优秀,尤其懂得生活。
「可要叫柔美回来?」
「不用,稍迟父亲七十大寿,她必须回家。」
「永先生七十了吗,真看不出。」
「你没有仔细看而已。」
「自在你如此洞悉世情,做人再也不会高兴。」
轮到自在拍拍殷律师背脊。
回到公司,自在唤人送一批限量版小玩具到殷师办公室为白领女慰寂寥解烦闷。
她每天都工作到很晚,差不最后一个走,有时,洗把脸,再继续努力。
自在不知丘山已经辞职。
他再次接触妹泰。
这次,在沙滩休憩处。
微雨,可是没少了兴高妥烈的弄潮儿。
他一早买两只热狗两瓶水,与妹泰一人一份,十分周到。
妹问:「有日子了吗?」
他回答:「你可愿往当地一转?」
「我做得到。」
「记得,不露声色,下飞机后入住小旅馆,租一辆车子,到监狱接加载口,时间地点,稍迟当地有人通知。」
妹泰不住颔首。
灯笼易碎。恩宠难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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丘山脸上一丝表情也无。
妹泰站起,「谢谢你,丘先生,之后我们会好好藏匿。」
丘山这时问:「为什么念念不忘他们二人?」
「一个是弟,一个是爱。」
「他并不爱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丘山忽然叹气,妹泰接驳手指处肿起一块,只略可活动,到底不比从前。
妹泰向她鞠躬离去。
不久,那边有消息,说实地点时间。
他知会妹泰:「有人会带你往该处等候二人。」
「为什么在大白天?」
「那不是我地头,我不好问,亦毋须知道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我与你以后,再也不必联络,祝你一帆风顺。」
妹泰满怀希望,出发往当地。
这是长程旅途,往北太平洋出发,在夏威夷停站,再往哥伦比亚。
飞机场海关人员看她一眼,「这里不需要你身上厚外套」,妹泰何等机灵,立刻脱下,折好,轻轻放在柜枱,关员立刻愉快盖印,让她过去。
有人接她,同文同种、个了矮小年轻人,毫无特征,举着纸牌,写一个「妹」字,她迎上,接头人设想周到。
年轻人一言不发,带她到停车场,登上半新旧货车,驶到小旅馆,这样说:「一小时后接你办事。」
妹泰进房梳洗,在小镜子看到自己容颜:皮肤粗糙,眉梢眼角,牵动细纹,早已不复当年那巧克力奶似甜美容貌。
她梳好头,抹上润肤油,换一件裙子,默默坐屋里等,听到一颗心卜卜卜那样跳。
她当然一早知生涯艰难,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。
她已不懂哭泣,只握紧拳头苦捱。
小房内没有空气调节,她又出一身冷汗。
有人敲门,她打开,是适才那年轻人,他给她一枝香烟,她吸一囗,稍微镇定。
「出发。」
「就今天,此刻?」
「速战速决。」
「接到人之后往何处?」
「已准备妥旅行证件,送你们往火车站。」
「可以看一看新护照否?」
年轻人十分爽快,掏出两本小册子,看封面,是毗邻厄瓜多尔护照,里边有犬及弟照片。
妹泰至此再不怀疑陌生年轻人。
「这一本,是你的,不能再用以前那款。」
都想到了。
「谢谢你。」
「不用,我只是听差办事。」
车子驶出,年轻人一路向她介绍风土人情,「本国其实物质丰富,不乏矿产种类,你听过哥伦比亚祖母绿吧,价值连城,但是──」他怪政局不稳,政要不公,故此民不聊生……
不到三十分钟,车子停在一座灰色三合土建筑物前,房屋也有凶相,这幢就是:不见窗户,没有设计,四四方方,像一只盒子。
他驶进广场,朝守卫点头,像是熟人,妹泰虽然见惯世面,但这种大场面还是第一次,她的心直沉,啊,这次出了生天,非得好好活下去。
车子在狭小横门停下。
该处有人搬运粮食,进进出出,甚为繁忙,若干货车正在卸货。
妹泰咬紧牙关守候,不久,她看到几个穿搬运工人服饰的人走近,其中两个,身形熟悉,她知道等到了,身上向前倾。
两人迅速登上车子后座,还没看清二人容貌,年轻司机已取出毯子,「伏下!」覆盖两人身躯,接着,把车子驶走。
经过两座大闸,均有人荷枪实弹守护,但当作看不到他们车子,通行无阻。
真没想到如此顺利便当。
驶离建筑物,妹颤声问:「犬,弟,说句话。」
后座的人问:「我们真的已经出来?」
声音沙哑,仍知是犬。
妹听到弟饮泣,本来他最凶狠,现在他最软弱。
她伸手到后座,握住弟的手,「弟,我来迟了。」
车子疾驶。
犬掀开毯子一角,妹泰看到,已有心理准备,仍然吃惊,只见他脸上臂上全是新旧疤痕,不住咳嗽,这哪里还有犬的影子。
他哑声干笑,「他们要╳╳我,我反抗……」
妹泰说:「好了好了。」
车子往郊区驶去,不久停下。
年轻司机说:「我得方便一下,你们可有需要?」
三人摇头。
「那么,请在车内稍等。」
妹泰爬到从座搂紧两人,凄苦凝望,说不出话。
司机下车,他们听到啪一声车门锁上声响,三人实时醒觉抬头,「干什么!」
只见司机狂奔远离车子。
妹泰第一个明白过来。
她紧紧握住犬与弟双手,悲哀说:「是我想得太好,现在我知道了。」
只有弟狂叫撼门。
犬异常镇静,把妹护在怀中。
这时轰一声,汽车着火爆炸,火团窜高,大白天,看得清清楚楚,不过,比起夜间,又不那么瞩目。
那年轻司机面不改容,隔街观火,取出电话,这样对主使人说:「办妥。」
黑狱里囚犯常常失踪,不是奇事,要劫狱的人同时消失,倒要花一点脑筋。
这三个人国籍不明,用的全是假造证件,不如从何查究。
那天中午,狱卒开锁,走进六人囚室,指着柴犬说:「你,出来。」
一室沉默,知道凶多吉少。
有人与犬握手道别。
犬静静跟后边走出囚室,开话、挣扎,均属多余。
到了小房间,意外看见弟已经等候。
「更衣,在这里等。」
弟见到犬,颤声问他:「可是要处决?」
狱卒答:「你们要离开这里了,有人在外边接你们。」
两人四手紧握,不信有这种变化。
他们连忙换上搬运工人灰色肮脏衣裤。
犬与弟已有一段日子不见,匆忙间不知说什么才好,真要出生天了吗,眼神说尽一切。
有人打开铁闸。
一重重门打开,一共三道,尽听到轰隆轰隆声响,「出去吧。」
他俩见到天日,弟跛着挣扎跑出,犬扶着他,忽见一辆小货车司机伸手大动作招他们,车厢前坐着一个女人,妹泰!
接他们的是妹泰。
两人跳上车,激动浑身颤抖。
随即,听到妹泰声音。
那时,即使机灵如柴犬,也没想到其他。
他一边咳嗽一边想,能够再呼吸自由空气,一切都值得。
他想到那一日,天气好得不得了,大太阳,他光着上身在露台懒洋洋晒太阳,忽尔接到郝大脑电话:「犬子,提携你发财。」
妹泰挤到他身边听电话。
「得简单,你们每个人头分一百。」
「一百什么,一百毫子?」
「一百万。」
柴犬坐直,虽说通货膨胀,一百万早已今非昔比,但毕竟还是一个体面数目,派得上用场。
「要做什么?」
「自大学附近把一个少女带到我替你们准备的木屋,囚禁两天,再放走。」
「大脑,这叫绑架,罪重。」
「抓到才是,没人叫你伤害她,蒙着眼,饿两天,收到赎金,即成事。」
犬有点踌躇。
妹泰在一旁打手势,求他应允,犬知道妹需要一笔款子替亲人治病。
「喂,何用考虑那么久,不做我找别人。」
妹泰大声答:「做!」妹还欠一笔赌债。
大脑说:「还是女子爽快。」
这便是事情起端。
车子飞驰,妹伸手握住他手。
犬长长叹一口气,他已觉逃狱经过太顺利。
在北太平洋彼岸,也有人收到「办妥」信息,他收拾简单行装出门。
从此,没有人再见过丘山。
同事为他举行临别聚会,却不见他踪影,这么多年在警署工作,受过他提携的手下为数不少,都赞扬他尽责、识大体、目光远,而且有逢凶化吉运气,这次是怎么了。同事面面相觑,找到路明,告知详情。
「近日他气息非比寻常,叫人担心。」
路明平静答:「他一向懂得照顾自身,这段日子,不要骚扰他,切勿刊寻人广告,尊重他,让他静一会。」
「出入境处有他离境记录,飞机前往东京。」
「如此追索,太过无礼,关怀变成干涉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他想见人之际,一定会见我们。」
「他对父母说,往北美进修。」
路明不再发表意见,最近她忙得不可开交,第一胎即将出世,婴儿家具尚未购买。
一日,朋友介绍她到一间法国婴儿用品公司参观,一套实木小床小桌与椅子,叫她爱不释手,可是价格不便宜。
店员轻轻说:「我们可以七折优惠,实不相瞒,一位丘太太一早订下,后来又退订,她没说原因,大家也猜得到,希望你不介意。」
路明是佩枪办公的时代女子,哪里计较这些,实时决定七折购买。
太阳照样升起,各人忙各人的。
三个月后,谁还记得谁。即使闲时喝啤酒聊天,也谈别的,像巴黎环保排碳会议是否成功、各国收容叙利亚难民以加国做得最漂亮等等,尽量把题目拉得远且大,免提私人恩怨。
年底,永氏七十寿辰之前,照例到公司主持季度会议,助手一早调校会议室温度,搬来永氏惯坐座椅,大家都知道这次会议起码三小时,自备喝惯提神饮品,保母给永自在准备蜜糖参茶及苏式小点像一口酥,吃起来不碍眼。
会议进行顺利,永氏气息很好,不愉快家庭事似已丢脑后,精神奕奕,几个建议恰到好处,但看得出对生意不比从前那般着急。
散会,永氏叫助手打开窗户透气。
「永先生,窗户不能开启。」
「啊,忘了,怕有人跳楼,都封死掉。」
自在问:「可要知会司机来接?」
「自在,我还有话说。」
自在坐到老父身前。
「自在,我将再婚。」
自在站起,又坐下,「父亲,我不能阻止你追求快乐,但不是极乐。」
「你放心,我会立下字据,她不得干涉任何永氏机构大小事宜。」
「父亲,七十古稀还行礼结婚,多么诡异。」
「你不赞成?」
「我反对,不过,你不必理会。」
永氏无味,「书理也这么猜测。」
这书理,想必是他新女友,好名字。
「几时我介绍你认识书理,你们会谈得来。」
自在真实没有胃口,又不便拒绝老人家。
「知会柔美回来没有?」
「每日去一面金牌。」
「柔美现在何处?」
「柔美巴黎度春风,踏尽落花何处去,笑入胡姬酒肆中。」
「命令她当天出席。」
「明白。」
自在送父亲下楼乘车,车子缓缓驶近,自在看到车里坐着一个女子,助手打开车门,自在预备转身,谁知那女子下车叫:「自在请留步。」
自在抬头,纳罕这女子是谁,她已中年,淡妆,样貌并不出众,但有一种气质,正意外,女子自我介绍:「自在,我是林书理。」
啊,是她。
自在连忙双手握住,「不敢当,请上车,改天一起喝茶。」
永氏见她两人有说白,老怀大慰,微笑,到头来,一个人的要求不过是这一点点。
永自在替他们关上车门。
啊父亲终于找到适当伴侣,不再是安琪安娜安妮,她开始替父亲高兴。
每个星期三是她与心理医生史密森视像诊治对话时间。
史医生说:「趋近些,让我看清楚你。」
自在淘气把面孔贴近荧屏。
「啊自在,你何故苍老。」
「我心中怨苦。」
「世上有两种痛楚,一是富足的痛苦,你属前者,不算真正愁苦。」
「但我感情生活实在贫乏。」
「你不愿托付。」
「没有对象,怎么托付?」
「爱恋没有明天,太过顾忌,当然失落。」
「啊,你是说,要像我妹妹永柔美那样只顾享受今天?」
史医生哈哈笑,然后轻轻问:「你已淡忘那件事?」
「我的记性,过目不忘,永远历历在目,恍如昨日,因为该项意外,我失去一切,我不再信任人类,我明白到无辜的人,规规矩矩不犯错,也会祸从天来,我皮肉受到的痛苦有强力记忆,夜半处处楚痛,需服药镇住,每日杯弓蛇影,不得安宁,身边老跟着保镳,永远失去自由。」
「你还年轻,可以再婚,忙得不可开交,生育,过正常生活。」
「我不再追求快乐,我不会高兴得太早,我不会太迟,我已不懂高兴。」
「还是噩梦否?」
「晚晚梦境复杂,各种闲杂人等,不知来自何处,在身边团团转,有些明明已经去世,亦无轇轕,我也并不害怕,只是客气敷衍,不想无故得罪他们,若果醒着之际也这样懂事,一定得益匪浅,梦中老是回不了家:搭错车、摸错站,即使回到家门,也忘记门牌,还有,街道、走廊,全都墨墨黑,但,心中仍然不怕,忽尔去到郊外,山石泥流滚下,也会镇定向前走……」
「可有见到牛头马面?」
「都是人面,掩饰得比好人还似好人。」
这时,史医生看到自在房间背景,「你家居新装修?」
他看到一室浅浅乳白,连柚木地板都髹上白色,家具套上白色布套,最奇的事:墙上有一幅画,连框带画作,也漆上白色。
史医骇笑,「这是什么一回事,原画何物?」
自在答:「吩咐装修师傅『全白』,油漆工人便一股脑儿照做,把挂着的画也髹白。」
「这样你觉得舒服?有人说,明明在自己家里,还老想回家,是真正的沮丧。」
「过一日算一日。」
「自在,你这心病,要假以时日。」
「奇是奇在它丝毫不影响我日常生活运作,我猜想,我已有一半不在这世界里。」
史医欷歔。
「家父七十寿辰那日要宣布婚讯,我会比较忙碌,这两个星期,恐怕不能与你谈话。」
「我会等你。」
大日子来临,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永宅打扫干净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,管家早一日已点燃苹果馅饼味香熏,使客人一进门便觉温馨。
客人陆续来到,人数不多,五十多名,其中十名是永氏老员工。
这才见永宅宽大,丝毫不见狭窄。
自在仍穿素色西服,加件外套,头发剪极短,五官显得更精致,悄悄站角落,并没相帮招呼人客。
然后。
永柔美到了。
一亮相,大家的头便转过去。
自在微笑,柔美才是今日主角。
天气尚未回暖,她只穿吊带黑纱短裙,身段美妙,不知像哪一颗明星,她的皮肤在欧陆晒成金棕,又搽上闪亮化妆粉,根本不像华裔,笑着向人客点头招呼,随即发现角落里的自在。
她走近,「姊」,拥抱,「可怜的姊姊,发生那么多事……姊,我要痛惜你更多。」
近看,才知柔美化妆浓厚,深绿色眼线画成鱼形,浑身散发黄昏玫瑰糜熟香味。
自在目光落在柔美身后的人上。
那是一个漂亮年轻男子,穿着礼服,上衣剪裁无瑕可击,显得他胳臂是胳臂,腰是腰,低腰长裤窄得不能再窄,自在从没见过有人穿礼服可以如此好看,通常只似胖些或是瘦些的企鹅,但这个人穿得像裹着羊皮的狼,竟如此不羁。
她发觉他也在看她,自在不禁微笑。
柔美却丝毫不察觉,仍然半虚伪诉说如何怀念姊姊,当然,不会比怀念她母亲更多。
终于想起,「啊,姊,介绍你认识我未婚夫庄生。」
原来是未婚夫。
这个称呼最古怪,既然未婚,不可能是丈夫,真多余。
「我还没知会父亲,姊,你帮帮忙,请他不要反对。」
自在只听到一半,心中纳罕:呵,原来你在这里。
柔美拉着两人坐下,她坐中间,庄生要稍带裤管,才坐得下。
两人当中虽然挤着柔美,但庄生讶异想,原来一直寻找清纯秀美的脸在这里。
两人并没有避开对方目光,不过看一会,侧头,然后再看。
柔美滔滔不绝,犹自讲个不停。
这时永先生与女伴出来,宣布两人婚期,客人鼓掌,一起喝香槟。
这时永氏助手走近,「大小姐,二小姐,请过去拍照。」
柔美拉着庄生与自在走过去,不忘自己是小妹妹,还跳一步。
姊妹俩站在永氏及女伴一右一左,庄生站柔美身边。
照片打印一看,自在侧脸,庄生也侧脸,两人目光对上,嘴角含笑。
别人都没有发觉,但林书理聪明绝顶,有点踌躇,这英俊的大男孩究竟是姊或妹的男伴?她新入门,千万不要多管闲事。
她随口问永先生:「两姊妹,谁比较机灵?」
永氏叹气,「一个是聪明的白痴,另一个,是愚蠢的白痴。」
林书理骇笑,「谁是谁?」
「柔美比较聪明,除出玩,什么也不做,自在较笨,还想做一些事。」
这时,自在缓缓走向露台,站着看风景。
背后有人轻轻说:「自在,你好。」
连声音都那么像。
她回答:「你好,庄生。」
永先生不知女儿性情,自在,已经很会为自身打算,她并不是一个懦良女子。
而永家故事,还未完结。

──全文完──
灯笼易碎。恩宠难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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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次登录成功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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挺好看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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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片时间看完,谢宝大分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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